第76章 弄舟不济(七)(3/3)
严必行和宫芍互相搀扶着,才从天坑底下露了个头,便见此景,一时大骇,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方才还似同仇敌忾之人,转眼竟又打上了!
“你要杀我吗?”庄文娘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用只有珠玉一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道,“春悯才说要带你走,你便杀了我,神官伙同厉鬼残杀修士之事便又要闹得沸沸扬扬。你可以躲回你的鬼蜮,春悯该怎么办?躲回倏山?还是逃去苍茫海?”
“你那么恨我,却选择了礼天阁。这里的人叫你看见了以人力对抗仙魔的希望,对吗?千百年后,礼天阁会成为三界真正的公平秩序所在,不需要任何人在其中称王称霸,可是现在杀了我,礼天阁便荡然无存,你要这么做吗?”
珠玉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庄文娘。
“你早知道是我。”
“没有这么早。”庄文娘笑,“我当初真以为你只是个长得像的孩子,你也掩饰得很好,这么多年的皮相一直那么像,却又微妙得不同,叫我如此恍惚。”
“可你是我养大的孩子。”
“我比李怀仁照顾你们照顾得更久。”
庄文娘双手扶上珠玉持扇的那只手:“神官考绩之事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谢晏来说都很头疼,我迟早会杀了他,但不是用你的方式,你有比这更大的用处。”
“你明知是我却还任由我行动。”珠玉俯身,按了按庄文娘头上的簪花,“你在等春悯。”
“从始至终就是为了春悯。”
“他自小便比你更有天赋。只是不愿叫人发现。”庄文娘抓紧了他的手,“你不是知道的吗?”
“珠玉!”
第一根怀慈箭笔直地扎进了珠玉的肩头。他没有避让,抬手拔出了这根箭,随手扔在了地上。
怀慈箭在他体内生出的金花一朵朵地炸裂开来,珠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被炸烂的一边胳膊正迅速再生,转眼又光洁如初。
秦闯怒喝:“你入鬼道!”
“苟且偷生至今和入鬼道是能同时发生的做的事吗?”珠玉说,“我到底死没死,你总该给个准话吧。”
一道刀风灌来,陆不尽业已逼至身前。她大吼大叫时,多半是生气大于杀意,可当她一言不发地挥刀之时,哪怕是大开大合的招式动作也轻盈无比。
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珠玉的脸,视线始终在他的脊骨和心脏边游弋,待意识到画皮境的鬼已有完整的天魂时,才抬起头,与珠玉四目相接。
她张了张嘴,那一瞬或许是有什么想问的。
但她付诸于刀的愤怒比她的言语更快,珠玉横出悲画扇格挡,随即扇头下压,森然鬼气遍布他周身,这刀乍然推出,直接将陆不尽整个人掀翻了三丈远!
他心中已有定夺,不再恋战,几下飞身点地,擦着又两道怀慈箭飞过,转眼已至盘愚殿的最上方。
庄文娘遥望着他,须臾却笑,随即抬眼望天。
金云漫天,佛光如照。
珠玉止步,青丝如墨浪卷曲,他似浸染了旧血一般的眼抬起,看着云端站着的三人。
福龛圣者齐居贤,敛锋圣者成大器,无上尊君谢晏,三人悬立云端,身后更有三千朱云骑分列。
谢晏背手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鬼主青面。”谢晏朗声道,“是否伏法?”
珠玉扬起脸,一手平举,扇面朝下,千百种祟物如倾泻的瀑布落在盘愚殿顶:“当年我杀酒照,总有人觉得我胜之不武,是趁他疲弱之际偷袭得手。如今你们三个,加上后面那两个,五个神官与我一战,还有一群谢晏养的虾兵蟹将,你们再输,可还有借口?”
成大器身旁的三镜仙牵起了手,澄静的目光看向他。
“其名——不知。”
“其理——不明。”
“其罪——未定。”
“不可断罪。”
“无上尊君,这……证据不足啊。”成大器百年来头回出门,没曾想就撞上了这种场面,三镜仙说完他便心存侥幸道,“还是再问问吧,未必就是……未必就是你说的那样。”
谢晏拂袖:“此事我等当年亲历,只是让倏山仙下了禁忌,才至今没能断罪,他害死的人茫如烟海,却连一个跪身像,史书上一句骂名都没有。就连这罪子的名姓,如今也没有几个人知晓。”
珠玉闻言,持扇的手却是一顿,忽而道:“什么禁忌?如何与我有关?”
“装模作样。”齐居贤寒声道,“你当年背信弃义投奔邪魔,以至中青城破,虚邙难渡,辽苍妖乱,东纶国灭!桩桩件件历历在目,若非禁忌,秋随荆这三个字早该遭——”
他几乎将自己的牙给悉数咬碎,才没说出冒犯“秋随荆”这三个字的事。珠玉却像根本没认真听他在说什么,大敌当前,却猝然扭头,看向下方的春悯。
却见以春悯为中心的十丈圆内,一切都停住了。
岁时在此刻静止,随着春悯朝着他踏来的步伐,以及那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从何时开始出错了?
从何时开始变得不可逆转的?
“别过来!”珠玉厉喝,“庄文娘此举以我为饵,却是冲你来的!倏山仙相助鬼主势必引起天下哗然,你此前不知我真身,亦不知我所作所为,我一个人能对付,你不许出手!”
春悯没有停步。
无论何时。
错便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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