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黏稠的夜(2/2)
她走了进去,就听韦校长道:“刘同学,钱校长说你要退学?”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老师喊她的名字,立即站了起来,“到!”
可当暗沉沉的夜袭来,她还是会有无尽的恐慌,她不敢想,她这一辈子该怎么办?如果她没了,妈妈会护着妹妹吗?如果她和妈妈都没了,妹妹又该怎么办?
“刘一彤,你去一下校长办公室。”
卢静点头,“这个数字很合适,基本生活是没有问题的。”三四块钱能买40斤粗粮,是能维持基本生存的。
“妈……”她原以为妈妈每天看不见人影,是去想法子救爸爸。
韦建华见她情绪有些激动,温声道:“刘同学,出身是我们没法选择的,但是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是我们自己可以决定的,你是老师认准的好苗子,老师真心希望你可以多读一点书,不管怎么样,把初中念下来吧!”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帮助?
韦建华道:“就目前来看,学校多她一个也不多,钱校长,我们再看看吧!”
现在,韦校长说,公社愿意帮助她?
刘一彤摇摇头,“妈,校长劝我继续读书,说可以免学费和书本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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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所以,当妹妹饿得哭都没力气,只能灌冷水的时候,她想到了找钱,像个疯子一样去找钱。当妹妹被小五欺负的时候,她也会像个疯子一样去打架。
“校长,我家供不起我,我想早些回去挣工分。”
可是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呼喊着,她不甘心,如果她和妈妈都有罪,那还懵懂中的妹妹呢?她的妹妹天真、善良,一点坏事都没有做,她怎么不配活着呢?
钱素珍也不想为着这么点事,和韦建华闹僵,不是很情愿地点了点头,“行,希望她不辜负韦校长的信任。”话是这样说,但是钱素珍对这个抱着极大的怀疑。
韦建华点点头,“刘同学,现在情况是这样的,公社那边给我们学校争取了几个名额,如果你愿意读书的话,可以填写申请表,一个月补助4块钱。”
这一点,钱素珍没法反驳,叹了一声道:“韦校长,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农夫与蛇的事情,可也不少。”
先前卢静说公社会帮助她,她回去和妈妈说,妈妈没有说话,从母亲的沉默里,她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卢阿姨或许一时好心,但这是不可能的,会有很多人去告诉卢阿姨,她是劳改犯的女儿,她不配得到帮助。
公社中学这边,韦建华还没走,副校长钱素珍敲门进来,问道:“韦校长,刘一彤今天退学了吧?”下午的时候,她看到刘一彤哭得伤心的很,猜测是为着退学的事。
钱夏荷有些意外,就听女儿又开口道:“妈,你可以和爸爸离婚吗?”
听母亲这样一说,刘一彤忽然觉得,那讨回来的钱,是一笔“脏钱”,“好,妈,我明天就去还掉。”
她说着,擤了一下鼻子。又和女儿道:“那寡妇的钱,你退回去吧,一彤,我们和刘光裕断绝关系,他的钱就也和我们没关系,他愿意给谁就给谁。”
钱素珍皱眉,韦建华又道:“钱校长,你得承认,人是可以改造的,社会应该给人生路,我们又是担负着教育责任的学校,更应该给这些孩子生路。”
“嗯,除了刘一彤,还有袁欣语,如果生活无着的话,每月给她们发四块钱。”她们现在都是念初二,离毕业还有一年三个月,一个人最多需要资助60块钱。
韦建华轻轻点了下头,“回去好好上课吧!”
刘一彤抹了一下眼泪,“校长,我以后一定会把这钱还上,我要还好多好多的钱……”她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掉,她这样的人,竟然也有人愿意帮助?
等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她刚要敲门,里头就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吧!”
她知道的,妈妈也无能为力。
韦建华递了一张表给她,等她填好,哑着声音问道:“校长,是公社的李书记和卢阿姨她们帮我想的法子吗?”
韦建华摇头,“不是,我今天询问她的意见,她还是愿意读书的,钱校长,她确实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是可以改造好的子女,你看,我们再观察观察呢?”
钱夏荷低声道:“我不为我自己着想,也要为你们着想,托生在我肚皮里,一生下来就被嫌弃,你爸没出事的时候,也不把我们母子三当回事,什么好的都紧着那寡妇,现在出事了,那寡妇一点事儿没有,活罪都我们受了。”
她开始意识到,不管她们有错没错,只要她们是劳改犯的女儿,就不配得到帮助和同情,也不可能有什么光明的前途,像臭虫一样地活着,才是她们配得的。
她一出门,教室里就窃窃私语起来,她知道,大家都在议论她,她不敢回头,也不知道校长找她做什么?
傍晚,刘一彤回到家,钱夏荷见她眼睛有些发肿,明显哭过的样子,不由皱着眉问道:“一彤,被人欺负了吗?”
“我……我可以吗?校长,我……我是劳改犯的女儿,我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得到帮助?”她说完最后一句,面颊发烫,羞愧得狠狠地咬了下唇,这几个月来,“劳改犯的女儿”这个身份,时时刺激着她的头脑,这是第一次她在人前承认了这个身份。
刘一彤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带着浓重的鼻音。
第二天上午,刘一彤坐在教室里,没有听课,低头看着自己的书桌,这是她最后一天上学了,昨晚上她和妈妈说了退学的事,妈妈只掉眼泪,说对不住她。
钱夏荷又拿了一块钱给她,补上买苗条和米花出去的那一块。
无论她怎样痛恨、不愿意,她都没法抹掉这个事实,她确实是劳改犯的女儿。
这几个月来,她受了太多的冷眼和讥嗤,从一开始的痛苦,到后来的麻木,及至八岁的妹妹也被大队的孩子随意欺辱,她的世界有一角像是轰然崩塌了。
无穷尽可怕的念头,在她头脑里冒出来,她谁也不敢说。当钱校长来要她退学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一条像夜一样暗沉沉的道路,那是她的道路,没有一点亮光,黑暗像黏稠的淤泥一样,把她困在里面了。
钱夏荷一怔,抬眼看着女儿,就见她双眼发红,很紧张的样子。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屋子里拿了一张纸出来,递给了女儿,“已经离了,这几天就是去办的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