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2)

    阿珠的灵体被直接掀飞了出去。

    她奇怪地拉开了门闩,与他一起迈入印书坊内。

    公廨内,另几位校书郎登时叫苦连天。

    那里摆着一块新刻雕版,他微微倾身,将灯笼置于其上,企图辨认上头反刻的字迹。

    就像小动物会天然害怕猛兽,在不远处就炸毛躲避那样,她仿佛也能感应到不同寻常的鬼魂。阿珠把谢临衣袖捏皱了,手腕上的清心石,属于牧寒的那一颗在散发微弱荧光,像是一种聊胜于无的陪伴。

    “这是秦相公近来要广发天下学子的善书《劝学新注》,本是要加紧刊印了发出去,不知怎的,前两日印出来的都报了废。秦相公发了好大的火,非说是印书坊的校对不上心,陆少监把这差事揽下来了。”

    谢临回头:“怎么了?”

    原本勉励后生努力求学便能有功名的“金榜题名”,变成了阴阳怪气的“金榜无名”;

    “哪家印书坊的?”

    谢临提灯来到了工坊正中央一张最大的刻台前。

    无

    谢临没来得及回答,对桌的同僚伸了个懒腰,起身要去隔壁文库。

    “砰”一声,巨响如雷。

    他不等她反应,推开了工坊厚重的门扉,阿珠隔着门槛,借谢临提照的灯光,看清楚了内部的景象,宽敞的屋内错落摆放几张巨大的案板,案板上刻刀、毛刷、小木片等工具凌乱散着,地上积压了一层厚厚的卷木花。

    作者有话说:

    有同僚感慨,“程氏原来的东家急病去世了,自新东家接手后,就这么一落千丈,越做越差。我前些日子去买《十七史》也是错字连篇,整一个鲁鱼亥豕的麻沙本。”

    阿珠没人“传纸条”解闷,从房梁垂下宽大的衣袖,狸奴尾巴似的晃啊晃,将风儿都拂到他面上。

    浓密黑雾从每一块雕版上喷薄而出,铺天盖地的威压罩下。

    阿珠手指点在那些错字上,“这些字上面飘着黑雾,一缕一缕的,不像是雕版工刻意改错的字。”

    阿珠牵着谢临衣袖,走在他身后。

    东边靠墙的地方,是一整面天地木架,用于存放刻好的新旧书版。

    一道怒声震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日之内,核查有无漏字、白字,圈出修正,再理个汇总以免遗漏。”

    “谢临,你看见了吗?”

    谢临轻抬眉梢。

    “东川街程氏啊,老字号了,不至于。”

    “难怪秦相公发这么大火呢,这哪里是老眼昏花,刻错了字?这是印书坊的东家拖欠工钱,叫雕版工人刻意使坏弄砸的吧?”

    不知怎地,她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好像活人误闯了乱葬岗。

    谢临接过了她手里提的风灯,“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

    如果真的是东川街的印书坊,那就与她昨夜在忘忧楼听见的传闻对上了。

    联排木屋的门还未推开,她已经嗅到浓重发酸的墨味,以及腐朽的木头味道。

    “还未发现。”

    “谢临,里头……有鬼吗?”

    我都死过一回了呀,害怕什么呢?

    “可恶,我是校书郎,不是校书驴啊!”

    他在同僚经过之前,把黄麻纸随意一夹,隐入了书册内。

    诸如此类的滑稽谬误还有很多。

    她魂魄震荡,头晕眼花,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赫然在距离印书坊几丈开外的东川街道上,而被掀飞之时,她记得工坊的门扉被轰然关闭。谢临,谢临被锁在了屋内!

    那些味道好像渗透入了月光里,让月光都黯淡下去,变为黑雾。

    不知是连连印废了秦相公的书卷,坊主怕惹祸上身还是别的缘故,印书坊大门上贴了一张潦草的转让告示。

    一刻钟后,刚才出去的同僚折返了,怀里捧着一堆有他半人高的崭新书稿。

    “什么章程啊?”

    “把我的心血还来——!!!”

    京城里能接秦相这等高官单子的大书坊,聘用的绝对是几十年经验的雕版老师傅,即便是年纪大了,眼花手颤出错,也顶多是漏刻笔画,绝对不是这种离谱的错法。

    白惨惨的月光中,天地木架剧烈摇晃,架上几十块雕版,齐齐挣脱,像箭雨一样一样砸向了谢临。

    谢临拾起那几册退回来的残次底稿翻看,眼神在两三页后微沉。

    抱怨归抱怨,案上的书册倒腾得东倒西歪,几人还是认命地拉过《劝学新注》翻看起来。

    程氏印书坊是很规整的格局,前头是迎客收订金的门脸,中间是晾晒纸张与器具的宽阔天井,而后头一大排门窗紧闭的联排大屋,便是真正的刻板与刷印工坊。

    阿珠和谢临来到了东川街的程氏印书坊门前。

    “把我的心血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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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开门,很快。”

    阿珠刚飘入院落,要将木门闩从里面替谢临拨开,心头忽然冒起一种惊骇感。

    “那难怪了。”

    阿珠听见有新书,飘下来到谢临手边,跟他凑在一块儿看。

    “太宗朝的旧籍还未理明白呢!又要加派私活啊?”

    “谢临,我觉得里头,有很吓人、很吓鬼的东西,好像……比我厉害很多。”

    独占“鳌”头变成了独占“鳖”头。

    “书册都送到了我们面前,这是不是也算求到了面前?”

    是夜,更漏敲过两声。

    阿珠贴得更近了,小巧鼻尖快戳到书稿纸页上。

    他唉声叹气,有难同当地把书稿分发下去,往每个人的桌案都甩了一股子新鲜墨味。

    ……

    “整日翻旧账就能修心吗?”

    屋内倏尔起风,木屑聚拢成一股坚硬风刃,袭向他手中风灯,灯火一下子灭去。

    同僚们啧啧称奇,越看越好笑,顿时觉得这差事也没那么烦人了。

    那种叫她毛骨悚然的感觉,就从那些坚硬厚重的木雕版上传来。她看着谢临身影没入工坊,那盏风灯能照亮的地方,只在他周身半丈,莫名投射不到墙壁和更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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