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2/2)
如今,是他们第三次相处。
在最后一点金芒消失、熄灭之前。
喻连是天生地养的赤火红莲,哪里来的血亲?
喻连出来,看见抄经的小案上放着几块油纸包着的糖,除此之外,竟还有一壶花露,几盘素菜。
喻连看着那些金芒。
可喻连却说他心甘情愿,不愿意出来。
寂尘目光落在喻连的脖颈,然后又看向了他抄经的手腕。
他凝出梵文遁出佛塔,找到了佛寺的厨房,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了几块糖,顺势带了点别的吃的。
“没有名字,也不知生辰八字。”喻连扎破自己指尖,在经文上滴了一滴血,“直系血亲超度,不需要这些。”
忘川崩毁,轮回寂灭,和尚超度的本事就愈发吃香。超度过的灵魂可以免受凡间滞留磋磨之苦,直接消散于世间。
寂尘捻着佛珠说:“我是佛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处。
醒来的时候,天色昏黑,七月份了,气温很暖,喻连拢着那层薄被子,窗外吹来初夏的凉风,他恍恍然闻到了炊烟的气息,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在孤渺峰无忧无虑的时光。
喻连:“耳边和眼前都太吵了。”
小隔间里没有灯,屏风把外面的烛火光芒也挡住了,昏昏暗暗的。
好像下一秒,就会传来敲门声,师父会进来把午觉睡过头的他和火老大揪起来吃晚饭。
喻连:“怎么了?”
喻连先是尝了块糖,很甜。
识海崩溃之前,他忘记了冥主作为明渚阿狗和他相爱的记忆,只记得那些屈辱绝望的经历。所以他恨冥主,连带着也恨腹中的孩子,他感到恶心、厌恶,他想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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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连道:“你犯戒了?”
他认得这些,那是防止人自残自伤的法纹。
他跪在佛前,念了两千八百五十六次的经文,再次等来了喻连。
纵然他知道,孩子是无辜的。
喻连:“神心澈,我有点想吃糖。”
从那之后,除了调侃之时,喻连便没有叫过他的法号了,正常交流的时候,只称呼他为神心澈,或者小和尚。
他的身份,在自己佛门拿东西,不叫偷。
寂尘愣住,下意识往喻连腹部看了一眼。
直系血亲?
寂尘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的佛衣,他找了一件没穿过的给喻连。
寂尘:“可以。”
穿着黑色佛衣的青年身躯单薄,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是我孕育的一朵小莲花。”喻连说,“不知是男是女,不知生辰八字,亦没有姓名。一百六十三遍安乐经,是孩子只在我体内待了一百六十三天。”
此后一别,就是一年又三个月。
“寺庙无酒,花露以代。”
喻连情爱痴缠,他那时劝道:“愁怨生,离别苦,恨痴嗔,皆由贪爱起。红尘苦海,浮沉难断,不要太过沉沦。”
佛塔里当然没有糖吃,更别说花露和素菜。
喻连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寂尘:“尝尝。”
寂尘一直帮忙隐瞒他醒来了的消息,所以这些吃食显然也不是他和外面的守门弟子要来的。
寂尘看向他。
寂尘:“没有人叫它,总有一天我会忘记。”
寂尘四下一看,凝眉道:“哪里吵?”
喻连换好衣服后,便一直在抄经,一抄就是半个月,加上之前的五天,他已经在佛塔里待了二十天。
寂尘:“睡不着吗。”
过了会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可以给我下个安睡咒吗?我想睡觉。”
那上面刻印着锁链一样的血色纹路。
所以称不上犯戒。
佛塔封闭,他也很少听见喻连的消息。
寂尘通过寄灵咒,看见了九州辽阔天地,看见了喻连的朋友,看见了和落冥教交手时的杀伐血腥。
也看着喻连在红尘苦海里挣扎沉沦。
喻连把自己关在隔间里五天,出来后,说想要一身黑色或者白色的衣服。
有寂尘的安睡咒在,他一口气睡了整整七日,半个梦都没做。
片刻之后,寂尘道:“出来。”
喻连陪着谢仙尊来这里祛除心魔。
佛门里的人严防死守,怕喻连过来找他扰他清修,但是他们不清楚,不是喻连想找他,是他想找喻连。
直到喻连心窍被剜,寂尘右手掌心的寄灵咒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喻连把笔搁在笔架上,撑着小案缓了半天,膝盖才有了知觉。他把旁边的抄好的《涅土安乐经》经文交给寂尘。
最后一个字写完,喻连收笔,“神心澈,可以帮我超度一个人吗?”
寂尘燃了安乐经,照最高规格超度了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幼灵。安乐经化作点点金芒,在缭绕的梵文中,犹如夜幕星辰。
寂尘给他倒了一杯花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正举起。
寂尘看着他:“你可以对它说几句话,或许它能听见。”
喻连拍拍他的肩膀:“那以后有我叫你!”
对不起,我没有很爱你。
寂尘做好准备,焚烧《涅土安乐经》的时候,略停了下来:“安乐经末尾需要写你想超度人的名字、生辰八字。”
寂尘:“今天是七月二日,喻连,二十四岁生辰快乐。”
比起失去记忆,以及疯癫之时对腹中那个孩子的爱重,他现在并无多少哀伤,只有愧疚,和一丝轻松,以及——他大概再也不会吃莲子了。
第二次见面,喻连不仅送了他一串火莲子佛珠,还在他掌心种了寄灵咒,说用这个咒带着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木鱼敲击的声音一停。
喻连没说,他又回到了隔间里。
寂尘知道,喻连依然想让他离开佛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