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o8章(1/3)

    第108章

    元霁用尽了除锁链外的所有法子, 而这一回,纵使搬出孩子,也没能让令莺心软。

    春柳初发的时节, 崔琢陪伴在她身侧, 二人沿水路南下,此一去山高水远。

    元霁问归期,却未有期,令莺自己也说不确切。

    元晏和元琬住在宫中,她自然还会回洛阳的, 只是要看吴郡旧宅何时修缮得完。

    令莺离宫那日,元霁将自己独自关在寝殿中,案上器物被他扫落一地,焦灼与不安反复翻涌,几欲吞噬他,甚至燥怒到不肯前去相送。

    否则,他一定会失控。

    令莺并未在意元霁是否相送, 光是安抚两个孩子,便费了她极大的力气。

    可车驾辘辘往前,即将驶出宫城时,不知怎的, 她还是扒着车窗, 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

    高台之上, 正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令莺看不清面容, 只见到他的衣袖被风吹得鼓起, 犹如一只孤绝的羽鹤,高处不胜寒。

    令莺刚瞧上两眼,忽地一阵东风刮过, 道旁扬起的尘土卷入她眼中,登时又疼又痒,忙伸手使劲揉眼睛。

    崔琢将她拉回来,取出帕子给她,无奈道:“小妹想看什么,让车夫先停下就是。”

    “不用了,”令莺眨了眨眼,眼圈红得像兔子似的,“我没看什么。”说完摇了摇头。

    至于阿兄为会随自己离开,令莺始终忘不了元妙仪,也曾追问过两回。

    可每每提及此,崔琢面色沉郁,只颇为不自在地移开眼。

    最终还是侍从告诉她,自年节过后,公主便不肯再见公子,连一向亲近崔琢的陶陶也被看管起来,明摆着是要断了往来。

    “殿下勒令公子必须跟娘子走,不许留在洛阳,”侍从带了几分不平,“还说往后若再遇上公子,见一次打一次。”

    令莺不由疑惑道:“原话真是这么说的?”

    “那也不是,”侍从哽了一下,挠头道,“但约莫就是这么个意思。”

    元妙仪与元霁虽为姐弟,却是截然不同的人。令莺见识过她嘴硬心软的模样,如今闹成这样,心中也不好受,又跑去拉住崔琢问。

    许是被她缠得没了法子,崔琢垂下眸,嗓音涩然:“阿莺,崔氏一族声名扫地,如何还能尚公主……可若是私下逾矩苟合,那才当真是做尽了士人鄙夷之事,也有损公主清誉。”

    他顿了顿,又说道:“便是我自己,也会厌弃我自己。”

    崔琢说话时的语气神态,与当年在崔府时并无不同,仿佛万事皆要以礼法为重,不曾有半句涉及心意。

    可南下的沿路上,他们途经一处北方从未见识过的水市,崔琢几乎是下意识地,便为公主和陶陶挑了赠礼。

    令莺注视着他,欲言又止。

    她总有种莫名的直觉,只怕阿兄迟早要后悔。

    待顺遂返乡,旧宅果真被修缮一新,那些工匠约莫得了指令,也并不急于离开。

    久别归来,令莺十分珍视这处儿时旧宅,便在宅中细细走了两遭,又将心中构想说与匠人听,商议如何再修葺。

    在此期间,洛阳的书信像雪片似的,接连被送到令莺手上。

    起初元霁和一双孩子还各写各的,令莺读过后,极少会回信给元霁,可元琬元晏的信她却视若珍宝,皆会亲笔回过去。

    如此两回以后,元琬元晏单独的信笺消失无踪,唯独剩下元霁一人的信,至多是由他代笔,将孩子的情形寥寥几笔带过。

    至于他笔下的其他字句,也并无紧要,不过是日常的琐事与问询。

    可日子越久,寄来的字句就越发情意滚烫。

    令莺读得面颊发烧,恼火到想把信纸揉作一团,扔进香炉里。

    若非认得这一手字迹,她真要疑心信是元霁的仇家伪造的。

    他怎可能会写这种玩意……

    直至三秋过半,宅子修缮得热火朝天,令莺正打算忙里偷闲,与阿兄同去赶一回中秋庙会时,却不想这时陶陶接连写了好几封信,噼里啪啦地托人送了过来。

    信笺不为别的,只为告诉崔琢:她母亲即将再嫁,且已从洛阳择出了数位人选,不日便会敲定。

    崔琢看完信后心神俱震,捏住信纸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脸上血色也褪去,整个人瞧上去魂不守舍。

    令莺停下手头的活计,犹豫着没再张罗庙会的事,只问他是否要先回洛阳一趟?

    公主是个言出必行的性子,这信甚至是陶陶私下找人寄的,她恐怕压根就不曾想过要告知崔琢。

    崔琢当晚枯坐了大半夜,次日不知怎的,偏又着了寒,咳嗽不止,仍立刻收拾行装,准备赶往洛阳。

    原先说好的庙会自然要失约了,崔琢面上带着几分愧意,令莺倒完全没往心里去,总归年年都有,下回再来便是。

    宅子修缮还未完工,暂且离不得人,可她难免会担心阿兄,只得又去叮嘱随行的侍从,务必要好生照料他,别真让阿兄被公主打了。

    令莺独自留在吴郡,帮着工匠修缮。

    待到忙完宅院的事,她也总算与郗微通上了书信。

    她打定主意,先去平阳郡探望姐姐,再沿水路北上,年关前赶回洛阳就是。

    崔琢此次带回了几名崔府旧日侍女,里头有一人,恰是东阳郡人氏,令莺便与她结伴,很快启程了。

    -

    看在孩子的份上,令莺时常与元霁书信往来。可他仍觉不放心,又派了可靠人手跟随在她身边。

    元霁也万万没料到,不过是旧宅的修缮罢了,竟一拖再拖,难不成比宫中的太液池更难修吗?他一遍遍算着时日,岂料令莺忽又要去东阳郡,且只是知会他一声,而非与他商议。

    元霁脸色铁青地捏住信,牙关越咬越紧。他或许是恼火,又分明是震怒中藏着难以启齿的卑微。

    朝堂的政务依然沉闷压人,显阳殿也仍是过去的显阳殿,陈设样样齐全。可他坐下、起身、夜里独卧,总觉得周遭空了一块。

    得到后再失去,亦或是从未得到过,他竟不知究竟哪一种更难捱。

    令莺离得这样远,元霁一颗心也悬悬荡荡,仿佛总也落不到实处。

    自从令莺去往东阳郡,书信便时断时续。没过多久,甚至一连几日都音信全无。

    洛阳早已到了深秋时节,秋风萧瑟,草木摇落。

    派去的人此时终于递回消息,称东阳郡外围闹起了时疫,沿路村落都封了,令莺也正好被困在疫区内,进退不得。

    元霁僵立原地,只觉浑身血液逆流而上。

    此后长夜漫漫,他日夜不得安寝,阖上眼便是噩梦。

    梦里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令莺消失,而这一回,他们仿佛永无再见之日。

    东阳郡一带闹起时疫之后,当地陡然乱了起来,消息阻隔,千难万难。即便身为帝王,元霁也无法立刻掌控时局。

    关心则乱,他没有过多迟疑,把政务交托给两位近臣,又留下两个日渐懂事的孩子辅政,而后带上一队人手,亲自赶往东阳郡。

    -

    令莺对此全然蒙在鼓里,不知洛阳那边是何等的天翻地覆。

    她的确被困在一处村落中,亏得身子底子结实,又处处小心防护,并未染上时疫。总归留在这儿无法走动,令莺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整日帮夫子抄录药方,或是分拣草药。

    随行的侍从十分机敏,不久后寻到一个空隙,立刻带着令莺走水路离开。

    至于寻访郗微,短期显然是不能了,莺只得放弃原定的计划,直接回了洛阳。

    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时,天色已然昏沉,恐怕宫门早已下钥。

    令莺自然记挂两个孩子,却也记挂阿兄。待她赶去崔琢如今的住处,院外的侍从却回禀,崔琢并不在家,现下正在公主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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