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2/3)

    夜色深沉。

    卢四海见他一副信誓旦旦,满眼正义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他道:“那……那草民,全听寺正大人安排。”

    “自然要闹大!否则你状纸上写的冤情,岂不是永无再见天日之时?”林泽天的一张娃娃脸上倏然全是凛然正色,他道:“这桩案子若属实,那就是足以震惊朝野的惊天要案,必须得好好查!”

    林泽天见此,又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这样吧,要不我亲自带你去刑部,你是来京控的,对吧?其实你找我师兄也是找错了人,按例,京控案件通常要先交由刑部受理——”

    林泽天粗粗扫过几行,不由又抬眼瞥向卢四海那粗糙干裂的手,心中暗暗纳罕:这一手娟秀的字,断不会出自这老人家之手。

    “你不能去刑部,”少顷,他开口,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个案子往大了说,是整个浙东官场的赈灾贪墨大案,还牵扯到查赈官员离奇被害。刑部即便接到状纸,恐怕也没人敢顺着往下查。”

    林泽天瞳孔一缩,他的声音低沉且郑重:“老人家,这衣裳你一定要仔细收好,这是关键证物。”

    林泽天还是头一次独自处理这等要事,他道,“让我再想想……”

    林泽天接过。

    刚一推开厢房的门,他的女儿卢玥儿和杜大娘便一齐围拢过来,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样?”

    起初,他的神色还平常镇定,可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的散漫渐渐消散,到最后,他神色越发凝重,再无半分轻松。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好了决定,心一横,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状纸,双生捧着呈上:“请您看看草民的状纸。”

    “见到沈大人没有?”

    卢四海茫然地摇头。

    “敲了登闻鼓以后,你的状子就会直接交由我们大理寺专门审理,谁都无法再推脱阻挠,这沉冤才有望得雪!”林泽天拊掌道。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来,好若灵光一闪,他拍着桌子,双眼亮晶晶地道:“对!有了!”

    卢玥儿看不惯父亲如此畏缩,心头一急,拍桌而起道:“我不怕!我去!”

    卢四海立即厉声呵斥道:“一个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少在这儿添乱!”

    “我不去刑部!”卢四海忽然缓过劲儿来,他道,“林大人,林寺正——”

    杜大娘见她不像说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觉得这小姑娘年纪虽轻,却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好苗子。

    “而且师兄也说过,段臣纲此人虽桀骜,却性子孤直,是个不怕惹麻烦上身的顽石。”

    林泽天压下心头的慌乱,他开始假设,如果现在是师兄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办?

    每每问起与沈大人有关的事情,这位杜大娘总可以如数家珍,卢玥儿瞧在眼里,暗暗诧异,只觉她或许比沈大人自己还要了解他的生平。

    他收回视线,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览状纸。

    师兄……师兄——

    “婶婶,他真是沈大人的同门师弟么?”卢玥儿朝着杜大娘问。

    “两日后,咱们就得靠这个,打那些奸佞小人一个措手不及。”林泽天握紧拳头说。

    卢四海面色沉沉地坐下,将方才在大理寺里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卢四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他下榻的顾安客栈里。

    林泽天的手摸向领口前——这里的触感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衣料更硬,且摸起来,是什么东西凝固以后的痕迹。

    卢四海听了这话,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眼神闪烁,惶恐地道:“登……登闻鼓?大人,这……是不是闹太大了?”

    中秋灯会的喧嚣皆已远去,街巷间灯火疏落,在广阔的夜空下,京城恍惚间给人种黑云压城的诡谲。

    杜大娘的眉头蹙得更紧。

    卢四海再次跪倒在地,他的声音悲愤:“回大人,句句属实!小的不过是一个升斗小民,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捏造血案,欺瞒朝廷啊!”

    林泽天用两手捧着状纸,抬眼望向卢四海时,声调中犹带着难掩的震颤:“这……老人家……你这状纸上写的,句句属实吗?”

    卢四海干涩地笑了笑,道一声:“是。”

    杜大娘在一旁坐下,为自己倒了碗茶,她抿了口,才说:“他们两人的确有师兄弟的名分。林泽天拜入杨祭酒门下时日最晚,那会儿杨祭酒年事已高。说是师兄,但实际上,在他前头入门的沈大人和周洗马,都可以算他半个师父。”

    “你千里迢迢上京,眼下先找个客栈落脚吧。”林泽天没察觉此人的异常,只道,“还有这状纸上提的‘血衣’,你可有带在身上?”

    卢玥儿眼珠一转,在旁插话道:“这位林寺正说要给我们当保员?他听起来倒是个正直磊落的人。”

    “我如何是添乱?”卢玥儿一副少女模样,青涩的眉眼上却没显露丝毫惧色,“那道鸣冤状纸还是我写的,我不比爹你更清楚整个案情原委么?”

    卢玥儿笑说:“他既然真是沈大人的嫡传师弟,那咱们就按照这位林寺正说得办吧!”

    “咱们去敲登闻鼓!”林泽天望向卢四海,激动地道,“两日后,午门正好是北镇抚司当值。此案牵扯太广,六部官员只怕都怕引火烧身。走常规程序,没准就石沉大海了!唯有锦衣卫可上达天听。”

    杜大娘冷笑:“事到临头,你又怕了?”

    卢四海忙点头说:“带了。”

    “我师兄向来教育我们,为官者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林泽天挺直脊背,他拍着胸脯,义正言辞地向卢四海道,“你尽管放心,你呈报的这桩案子,我们大理寺管定了,我来做此案的保举官员。”

    林泽天下意识地往后连退几步,他瘫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说:“你……你容我好好想想。”

    “哪有那么简单,”卢四海愁眉苦脸地说:“登闻鼓岂是寻常百姓可以敲的?以民告官,只怕咱们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沈大人受了伤,近来都不会在寺内理事?”杜大娘的眉头骤然蹙起,神色有丝凝重,“可知他受的是什么伤?”

    见他竟然提前准备好状纸,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林泽天顺手接过——展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不仅工整,而且清秀漂亮。

    “大人,您看。”卢四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取出一件黛青色中衣。

    他把衣服拿到灯光下一照,果然看到了大片暗褐色——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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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四海依旧满心迟疑,他唇瓣动了动,粗糙的手指将衣角捏得紧紧地。

    这是一件非常普通的棉布中衣,已经被穿得很旧,袖口上甚至有细微的磨毛,看得出是主人常穿在身上的。

    卢四海压低声道:“我的祖宗,你还不小声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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