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2/2)
他忽然埋下头,却没有亲吻,只是与她额贴额。
在朦胧的微光下,她一身月白色华服因为连日赶路显得有些灰朴,但面容依旧雪白,圣洁得不可方物。
尹嗣一边按着发胀的额角,一边艰难地在记忆中搜寻。
段臣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暴怒与恐惧硬生生压回胸腔里。再睁开眼时,他的桃花眼中只剩下一片近乎残忍的冷静。
那轿子刚从街角转过来,八名壮汉抬得稳稳当当。
他刚走至轿前,八名壮汉便不约而同地垂首,齐齐跪倒,唤了声:“公子。”
那是一个笑。
作者有话说:
他贴近她耳畔,嗓音微哑,带着一丝压抑太久,近乎颤抖的意味。
“青儿,好久不见。”
不远处,观音抬轿的仪仗正缓缓前行。
他的目光来回扫视,忽然停在一个方向,他伸手指过去:“刚刚,我最后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护在大人身侧。但是烟子来了以后,我看不大清——他好像往那边追出去了……”
他厉声问:“人呢?”
尹嗣跌跌撞撞地从烟雾中走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左手提着刀,右手扶着额头,看起来也吸入了一些迷烟。
可就在这一刹那,扮作黑熊精的伶人忽然转过头,那张狰狞的假面对着他,嘴角的弧度几乎裂到了耳根。
灰白色的烟雾从台板下方炸开,短短一息间吞没了整个戏台。
段臣纲心头猛地一沉,意识到不好,他正欲回到沈青羽身边,戏台中央却忽然腾起漫天浓烟!
他攥紧刀柄,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手臂上的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青石板上。
双重痛感像两把烧红的烙铁同时按在皮肤上,将他脑中那片昏沉的浓雾生生撕出一道口子。
戏台上空空如也,伶人不知何时消失无踪,满街只剩下被踩翻的竹篮、摔碎的瓷碗、跑丢的鞋子。
谁也想不到,那尊泥塑金身的观音像下,轿底的暗格中,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街上已是一片狼藉。
他提刀的手微微发颤,显然方才与其中一位伶人对招,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段臣纲顺着尹嗣手指的方向望去,长街尽头是一片被踩踏得七零八落的摊位和几棵歪斜的老树,哪里有半个人影?
-
段臣纲提刀站在街心,左臂的伤口不断渗血,他像头受伤的花豹,一双桃花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癯温润,眉目间带着一股极淡的书卷气,唇色隐隐泛着发乌的色泽,像是刚刚饮过药。
他借着这片刻的清明,翻身跃回街心。
是迷烟!
阿洲反应慢了半拍,但仗着身板结实,他横跨一步,用宽阔的肩背严严实实地挡在沈青羽外侧。他的手臂微微张开,像一堵肉盾,那双绿眼睛死盯着台上的伶人。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又从她的唇角滑到她叠放在身前的那双手上。
段臣纲抬手抹了一把左臂上的血,随手在衣摆上蹭出一道暗色的血痕,他将声线压低几分,一字一顿地补了句:“告诉他们,若钦差在杭州城内有半分差池,他们的脑袋不用等别人来摘——我亲手给拧下来!”
倏然间,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意识,他的四肢开始泛软,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她的唇很软,比他记忆中更软,指尖拂过去,她的唇珠轻易就被压陷一小片,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观音轿在一片街尾缓缓停下,这里完全远离了庙会的喧嚣,两旁的宅院皆是高墙深户,门前寂静得连个行人都没有。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极其轻柔地将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在所有念头灭顶之前,只剩下一个念头最为清晰——这场庙会别有阴谋,对方是冲着他们来的,绝不能倒下!
可他距离烟源最近,已经吸入了一小口。
他单膝重重跪在戏台上,一只手死死攥住幕布的一角,才勉强没有栽倒。
段臣纲咬紧牙关,那双桃花眼里泛起血红的颜色。
周遭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哗然四散,尖叫声与脚步声混作一团,场面瞬间大乱。
可无人在意。
“废物!”段臣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甚至没有多看尹嗣一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条街面,厉声问,“那个蛮奴呢?”
无
段臣纲猛地抬手掩住口鼻,屏住呼吸。
轿子里,观音像下,沈青羽静静地躺在那里。
男子稍一抬手,然后自顾自地掀帘,弯身进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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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臣纲纵身一跃,如一只玄色的鹰隼扑向戏台。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回放那一瞬间的画面,“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从一所宅院内缓步走出。
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似乎睡得很沉的样子。
那身玄色的衣袖已被鲜血浸染,深色痕迹不断蔓延。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不少躲闪不及的百姓摔倒在地,挣扎着起身。
百姓们虔诚地且拜且送地望着轿子去了下一条街。
男子在她身侧跪坐下来,垂眸看了她许久。
在紧要关头,他毫不犹豫地将刀锋倒转,一刀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左臂——刀刃入肉的位置,正好是前夜在破庙里,被沈青羽抽了一鞭子的地方。
他哑声道:“卑职……卑职不知……大人刚才就站在我身后,我以为阿洲护着他,然后那烟子一来——”
锣鼓声、诵经声、祈福声在这片街头混作一团,热闹得与方才戏台边的混乱宛如两个世界。
轿帘被人从外掀开一角,明亮的日光涌进昏暗的轿厢内,落在了那位紧闭双眼的、年轻的钦差大人身上。
轿中端坐着一尊泥塑金身的观音像,前行时,观音像连稍稍倾斜或摇晃的幅度都没有,可见轿夫们力道之稳。
他的指尖从她的眉骨,沿着她脸颊的轮廓一路滑下来,滑到唇瓣时,他稍微停顿住。
他收回手,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从轿厢底板上抱了起来。
他落地时,足尖点在一张被踢翻的桌案上,绣春刀在手腕上转了个圈,刀尖直指那武士的咽喉。
“我去锦衣卫卫所调派人手,马上全城戒严!你去找浙江巡抚洪德广和知府郑经,叫他们即刻封锁所有出城关口,连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我放出去!”
眼前的景物开始剧烈晃动,台下的人群变成了模糊的残影。
他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半步未退,刀身稳稳地架住了那条挟风而来的铁链。
旧伤未愈,新伤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