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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下,蒋珞欢的眼神深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种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力量。
她看着阮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ldo;所以,你不能只想着反映问题。你要学会跟他们接触,周旋。用鱼塘的小问题,去换红杉林的大平安,或者争取时间,寻找更稳妥的解决办法。你要让他们知道,你有掀桌子的能力,但你暂时不想掀,大家可以谈。&rdo;
茶香幽幽,水汽氤氲。
&ldo;不是这样的,阮丛。&rdo;蒋珞欢轻轻摇头,&ldo;你想得太简单了。那只是第一步,或者说是最理想化的一步。那度假山庄呢?邱栋梁他们合同在手,各种审批手续齐全,从明面上看,合理合法。真要动工砍树,你拿什么去拦?光靠反映情况吗?&rdo;
醒来时,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饭菜,是阮丛用昨天买的那些食材做的。清炒时蔬,山药排骨汤,米饭软硬适中,都很清淡,很合她的胃口。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阮丛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说,&ldo;其实你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想法,对吧?这几个月,你跟这些人周旋,往上汇报,往下摸排,对这里面的门道,应该也摸出点感觉了。&rdo;
她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路修好之后,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她的人生除了&ldo;完成使命&rdo;之外,还有什么。
红杉林是村里的肺,是许多老辈人记忆里的风景,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它们被砍伐,变成冷冰冰的别墅。
她习惯了将自己置于险地,习惯了埋头向前,习惯了牺牲和付出,仿佛那才是她存在的价值。
&ldo;我怕……&rdo;阮丛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ldo;我怕我应付不来,反而中了他们的圈套,被他们绕进去,或者……被拖下水。&rdo;
可是现在,蒋珞欢看着她,用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告诉她:你要保全自己。
李副县长那次的态度,其实已经传递了某种信号‐‐鱼塘的事,可以动,但度假山庄,牵涉更广,阻力更大,不好处理。
不是为了苟且,而是为了走得更远,做得更多,守护得更久。
阮丛捧着茶杯,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这件事,她从未真正想过。
她目光更深了些:&ldo;上次李副县长来,特意去看了茶园,还在新修的文化广场讲了话,公开肯定了你的工作。这里面,有没有你之前一次次去县里汇报工作、争取来的印象分?你还趁着领导来,提了度假山庄破坏生态的事。嗯?我没猜错吧?&rdo;
但她不甘心。
保全自己。
那是支撑她在这片故土上挣扎、前行的唯一意义,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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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向乡里、县里相关部门,如实反映情况,提交证据,要求重新审计,追回村集体资产。&rdo;阮丛说。
第二天,蒋珞欢难得地睡了一上午。连日奔波和深夜看账的疲惫,直到天亮才被驱散些许。
自从那次蒋珞欢提醒她&ldo;要多向上沟通汇报&rdo;之后,她每次去县里,都不再只是简单地交材料,而是有意识地争取面谈机会,汇报进展,也适时地提及遇到的困难,试探上面的态度和底线。
&ldo;你总想着要光明正大,要一击必中,那在现实中往往行不通。&rdo;蒋珞欢叹了口气,&ldo;即使有一天,证据确凿,真能将他们中的某些人绳之以法,过程中也要讲究策略,穷寇莫追,要留有余地。这不是怂,是智慧。除掉敌人固然是好,但这个过程中,你必须首先学会保全自己。你倒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之前所有的努力,你父母的心愿,都会落空。&rdo;
从前,她的人生信条非常简单:修好那条路,完成父母的遗愿,完成自己的使命。
&ldo;但是,光有上面的模糊支持和自己的不甘心,还远远不够,阮丛。&rdo;蒋珞欢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ldo;现在你的对手,已经有一部分浮出水面了。邱志国是明面上的,邱栋梁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lso;保护伞&rso;是暗处的。如果你现在就直接掀桌子,态度强硬,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留,那结果很可能不是你想看到的正义得到伸张,而是两败俱伤。他们会反扑,用各种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手段。你根基还不稳,经不起这种消耗战。&rdo;
阮丛忽然觉得,她和蒋珞欢,好像已经开始干涉彼此的人生了。
她抬起头,望向蒋珞欢。
阮丛依旧握着茶杯,热水已经不再烫手,变得温吞,就像她此刻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