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晨光扰债主临(3/5)

    凛夜步入殿中,也早已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绸衫,墨髮以青玉簪简单束起部分,其余披散肩头,更显得人身姿清癯,气质清冷如谪仙。他上前几步,躬身行礼:「陛下。」

    夏侯靖这才缓缓转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凤眸深邃,目光落在凛夜身上,从他清瘦秀致的脸庞,扫过挺直的脊背,最后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平身。」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走到御案后坐下,指了指案几上堆迭的奏章,「这些,你先看,标出要紧处,朕稍后与你商议。」

    「是。」凛夜应道,走到御案旁侧专为他设的书案后坐下,开始专心批阅。他神情专注,执笔的指尖稳稳,侧脸线条在从窗格透入的光线中宛如玉雕,沉静而美好。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纸页翻动与朱笔划过的细微声响,以及冰块融化时极轻的嘀嗒声。

    夏侯靖并未立刻处理政务,而是单手支颐,目光状似随意地落在凛夜身上。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看着那微抿的淡色唇瓣,看着那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晨起时那声细软羞怯的「靖哥哥」彷佛又在耳边响起,让他的心尖发痒,那股因早朝所见而起的微妙不悦,似乎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稍稍压下。他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凛夜身侧,想如往常般,从后方环住他,或是低头亲吻他的髮顶。然而,就在他靠近,微微俯身之际,一股极淡极淡的、却与凛夜身上惯有的清冽冷香截然不同的气息,钻入了他的鼻尖。

    那是一丝松烟墨特有的、带着些许焦苦的墨香。很淡,几乎被凛夜本身的气息和殿内冰块的凉气所掩盖,但夏侯靖对凛夜的一切都太过熟悉敏锐,这丝外来的、不属于凛夜常用御製松香墨的气味,立刻被他捕捉到了。

    东宫。太子习字,用的正是江南贡来的上等松烟墨,气息独特。

    夏侯靖曾亲自为夏侯晟选定此墨,嘱咐他勤练书法,故对这墨香印象深刻。

    这丝墨香,显然是凛夜在偏殿与夏侯晟低语时,距离过近,从那孩子身上沾染到的。

    几乎是瞬间,早朝时看到的那幅父子亲近画面再次鲜明地浮现眼前,混合着这实证般的陌生气息,夏侯靖心中那点刚被压下的不悦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窜升起来,甚至比之前更为清晰、尖锐。

    他的动作顿住了,原本想要环抱亲暱的手,停在了半空。脸色虽未大变,但眸色却沉了下来,那总是微勾的唇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凛夜察觉到他的靠近和停顿,有些疑惑地侧头抬眸:「陛下?」

    夏侯靖收回手,直起身,目光落在奏章上,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自觉的冷硬,与刚才命他看奏章时的平淡截然不同:「北境军屯奏报,关于新垦田亩赋税减免年限,皇后批註『依前例三年,可酌情延至五年』。此议未免过于宽鬆。北境虽苦寒,然军屯本为补给边军、减轻朝廷负担,若一味减免,国库收入何来?边军额外开支又如何弥补?皇后批阅时,是否思虑欠周?」

    这一番挑剔,来得有些突兀。北境军屯减赋之议,凛夜的建议是基于实地考察与往年数据的平衡之策,并非一味宽鬆,且留有酌情余地。夏侯靖平日即便有异议,也会细緻探讨,而非如此直接否定。

    凛夜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他再次抬眸,看向夏侯靖。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对方凤眸中那抹未曾掩饰好的、混合着不悦与烦躁的情绪,以及那紧绷的下颌线条。

    陛下在生气。而且这气,似乎真是衝着自己来的。

    凛夜心中那点不安扩大了。他放下笔,端正了坐姿,沉静的眼眸迎上夏侯靖的视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谨慎的探究:「陛下所言甚是,是臣考虑不周。北境军屯确应以稳固边防为先。然据去岁北境都护府详报,新垦之地头三年产出极低,若赋税过重,恐挫伤屯田兵卒积极性,反不利长远。臣之建议,亦是希望能平衡眼下与将来。不知陛下以为,当以何种年限与税率为宜?」他将问题抛回,同时也是想试探夏侯靖真实的想法与情绪来源。

    然而,夏侯靖此刻心绪已被那丝不属于凛夜的松烟墨香搅乱,那份莫名的醋意让他难以冷静思考政务本身。见凛夜不仅不顺从认错,反而平静反问,更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平衡?」夏侯靖语气更冷,「皇后如今,倒是一心为长远计了。」他话中有话,目光锐利地扫过凛夜月白衣衫的袖摆,彷佛能透过衣料看到那根本不存在的墨迹,「只是这份心思,是否也用得太过分散了些?以至于连基本的国库收支盘算,都出了纰漏。」

    这话已近乎指责他分心他顾、怠忽职守了。

    凛夜脸色微微一白,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这毫无缘由的苛责与明显的迁怒。他挺直的脊背僵硬如石,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他不明白,究竟是哪里触怒了这位帝王,让他在政务上也如此针锋相对。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比那冰鉴散发的凉意更冷。德禄在殿外听得心惊胆战,却不敢入内劝解。

    凛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争辩无益,尤其是在帝王明显情绪不稳之时。他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中的委屈与困惑,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顺从与疏离:「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请陛下恕罪。北境赋税之事,但凭陛下圣裁,臣无异议。」

    见他低头认错,不再反驳,夏侯靖胸中那股无名火却并未消散,反而因为他那瞬间苍白的脸色和低垂的眼睫,泛起一丝细微的刺痛与懊悔。但他拉不下脸来缓和,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御案后,拿起一份奏章,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议政殿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冰块融化的水滴声,清晰得刺耳。

    这份令人难受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传早膳的时辰。

    精緻的膳食摆在了议政殿侧间的小桌上。菜色虽比正式御膳简单,却也样样精緻,且多为两人平日喜爱或适宜初夏的清口之物。只是此刻,面对满桌佳餚,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夏侯靖坐在主位,面容沉静,但那微蹙的剑眉和紧抿的唇角,依旧洩漏着他未消的余怒与烦闷。他执起玉箸,却迟迟未落,目光时不时瞥向坐在下首侧方的凛夜。

    凛夜则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坐着。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晨起时那点被吻出的红润早已褪尽,连唇色都显得淡了些。他没有动筷,只是垂眸看着自己面前洁白的瓷碗,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倔强的落寞,那清冷出尘的气质此刻彷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霜,将他自己与周围的一切,包括对面的帝王,都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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