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2/2)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收费处将林知韫手术及后续所需的医药费、住院费一次性补齐,又找来一位经验丰富、口碑不错的护工。
直到此刻,在医院的灯光下,那个雨中的身影竟穿过半年的时光,与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那女生扎着简单的高马尾,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背影清瘦。她没有打伞,仿佛感觉不到斜飘进来的雨丝,只是低着头,面向告别厅的方向,默默地流着眼泪。
午后,当她再次踏入医院病房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林知韫床畔椅子上的身影,是阮丛。
竟然是她。
她没再多留,嘱咐了护工几句,便找了一家看起来挺高档的酒店。她卸了妆,洗了个澡,换上了睡衣,把自己扔进床铺,在精疲力竭中沉沉睡去。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尼古丁带来了短暂的麻木,却理不清心头的纷乱。
一支烟毕,她摁灭烟蒂,又转了几圈,待烟味散了散,才又回了病房。
一丝歉疚总是萦绕在心头。
她换了件干净的浅色衬衫,头束在脑后,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夜昏倒时好了许多。她正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林知韫说话。
前来吊唁的人不多,厅堂空寂,仪式也很简短,正如老师一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子。
是老师早年教过的、她不曾认识的学生吗?
蒋珞欢和师姐一同鞠躬、献花,心头压抑又难过。师姐先去停车场开车,让蒋珞欢在廊檐下稍等。
一张年轻、清秀却布满泪痕的脸,眼睛红肿,目光里带着巨大的悲伤和茫然。
她没有出什么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接一滴。她与周遭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仿佛与这雨天的悲戚融为了一体。
她没有再看女孩的反应,又默默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重新走进雨幕,等待着师姐的车。
阮丛似乎感应到目光,也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只是……”她顿了顿,“陈老师以前好像说过,人总是要向前看的。生老病死,悲欢离散,都是一生的课题,谁也逃不过。”
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和那包纸巾,连同那阵绵绵的阴雨,一起被封存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几岁的女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顺便带了点东西。这是村里奶牛场刚送的鲜牛奶,已经煮开消毒了。这是吕主任一大早特意蒸的鱼,刺都仔细挑过了,说给你补身体。”
蒋珞欢就站在一边,望着前方灰蒙蒙的雨幕,“我没什么资格安慰你,我也不是想安慰你什么。”
说实话,蒋珞欢现在面对阮丛,心情有些复杂。
但比起歉疚,更多的是一种被勾起的好奇。
“珞欢,你睡好了吗?”林知韫察觉到了这短暂的沉默,赶忙出声,“阮书记,你平时村里事情那么多,真的不用总是特意跑过来看我的,我这儿有护工,挺好的。”
阮丛继续说,“我问过大夫了,说你这种情况,后期恢复很关键,一定要多补充钙质和优质蛋白质。牛奶和鱼肉都比较好吸收。”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她缓缓吐出一口薄雾,试图将这一夜想到的所有一并呼出。
那天,北淮的殡仪馆,也笼罩在凄冷的雨幕里。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女孩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蒋珞欢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放松了身体,轻轻地倚在门框上。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刷刷地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阮丛闻声,转向林知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来的。不亲眼看看你情况怎么样,我实在不放心。”
种种情绪无声流淌,让病房里的空气弥漫开一点点微妙的凝滞。
夜深了,外面有些寒意,她在门诊楼外的吸烟区停下,从包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细长的香烟,低头点燃。
可不知为何,后来偶尔想起陈老师时,那个独自坐在昏沉天际下模糊的影子,总会一同被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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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护工细心帮林知韫洗漱,又盯着好友勉强吃了些清粥小菜,蒋珞欢才算是稍松了口气。
蒋珞欢走到女孩身侧,停下脚步。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翻找自己的包。翻到纸巾,抽了出来,然后她伸出手,塞进女孩的手中。
或是哪位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有些人,只要我们还记得,只要心里还有那个位置,他们就不会真的消失。他们会活在记得他们的人心里,活在那些被他们影响过的选择里。这或许……也算是一种‘永垂不朽’吧。”
想这个女孩到底和老师是什么关系?
她看了看蒋珞欢,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那包纸巾,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点了下头,握住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为什么会独自坐在这里,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个字,连一声“谢谢”也没有,或许是真的说不出,又或许,是悲伤太重,压住了所有言语。
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
说完这几句,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苍白无力。
蒋珞欢望着灰的天际,心头涌上阵阵无力与悲凉。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转头,瞥见不远处的长椅上,独自坐着一个女生。
蒋珞欢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尤其在这样的场合。可那一刻,她的脚步竟不自觉地挪动了,朝着那个长椅走去。
蒋珞欢在走廊尽头又静立了片刻,随后转身走出医院大楼。
脆弱与坚韧,崩溃与担当。
它不像其他记忆那般鲜明,却如同旧照片背后一抹淡色的水渍,安静地存在着,难以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