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2)

    第二天，她们一起去了镇上的办事处，阮丛递交了申请流程和亲属关系证明，到民政局办理了手续。

    她在父母的合葬坟前，用石头简单垒了个案台，摆上从村里小卖部买的点心、水果，点燃了香烛。她跪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焚烧着纸钱。

    只有在夜深人静，偶尔从图纸或文件上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坡岭的方向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深藏的惘然。

    车子开回去，蒋珞欢停好车，绕到副驾，打开车门，没有问，只是伸出手。

    “累了就睡会儿，什么都别想。”蒋珞欢低声说，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她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上了车，开往县城的公墓。

    接下来的三天，她照常工作，布置修路前期的协调会，处理村务。只是饭吃得很少，时常呆。

    过程很快，因为当年的安葬本就仓促简单。

    可下一秒，阮丛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想了想，她还是带着十二分的小心，轻声问：“你……要不要先找人看看日子？或者，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习俗？”

    “按照流程和习俗，三天后就是个合适的日子。”工作人员翻看着记录，给出了一个具体时间。

    蒋珞欢扶她在床边坐下，蹲下身，帮她脱下沾了泥土的鞋子。然后去打了热水，用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拭她冰凉的脸颊和双手。

    两个“金坛”被稳稳安放入新家，封上墓盖，覆上第一新土，墓碑被郑重立起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射在新刻的名字上。

    阮丛在黑伞下微微晃了一下，蒋珞欢立刻伸出手，从背后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反复低声地祈求：“别怪我……请你们……谅解……”

    回程的车上，阮丛靠在副驾驶椅背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

    一行人默默上山，到了坟前，工作人员低声确认了位置，便散开做准备，给予家属最后的告别时间。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抵着手背，说了一句：“爸，妈，我们走了。”然后，她直起身，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她强迫自己将精力重新投入山梁村千头万绪的事务里。村小的新教学楼图纸需要反复核对，“一户一策”的脱贫计划到了关键的阶段，党建工作的材料要扎实，每周固定的公益医疗日她依旧雷打不动地协调。

    “……也不是。”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蒋珞欢的脸颊，“至少，让我遇到了你。”

    “好。”蒋珞欢点头。

    算起来，从去年冬天来到这片土地，到如今，已经是第六个月了。她自己都未曾刻意计算，是某天路过村口，被纳凉的大娘硬塞了一个自家种的甜瓜时才恍然惊觉。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修路资金有结余，或者再争取到别的项目，一定要请专家来勘测，把这件事也提上日程。

    阮丛睁开眼，眼神有些空茫，看了看蒋珞欢，又看了看她伸出的手。片刻后，她将手放入那只温暖的手心，任由蒋珞欢将她扶下车，带进屋里。

    日光下，她是那个脚步不停、声音清亮、做事利落的阮书记。

    阮丛走在最前，一行人在渐亮的天光中，静默地向山下走去。

    她甚至还开始琢磨更长远的事利用难得的空闲，揣着笔记本，真的开始挨家挨户走访，询问村民们对接通自来水的想法和意愿。

    随后的几日，阮丛没有让自己沉溺其中。悲伤是真实的，但肩上的担子也是真实的，甚至因其沉重，反而成了一种向前的牵引力。

    蒋珞欢的心又是一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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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珞欢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她像个终于得到允许的孩子，可以卸下所有“书记”的盔甲，所有“懂事”的伪装，肆无忌惮地流露出那份深埋的悲伤。

    从镇上回来，阮丛没有休息。

    阮丛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她摆布，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那一天，天光尚未苏醒，工作人员带着工具，乘坐一辆小货车，准时来到了村口。阮丛和蒋珞欢早已等在那里，两人都是一身纯黑的衣衫。

    蒋珞欢再也忍不住，倾身过去，一个吻，落在阮丛的眼睫上。“我陪你去。”她重复道，“看最好的地方，我们一起送他们……去新家。”

    蒋珞欢专注地开着车，偶尔用余光看她一眼，心中是绵密不绝的疼。

    时光在忙碌中悄然流淌。

    新的墓穴早已准备妥当，仪式在公墓管理方的协助下完成。

    阮丛抬起手臂，紧紧环住了蒋珞欢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头。

    她独自上了阳坡岭，蒋珞欢默默地跟在几步之后。

    但也只是片刻，她便又低下头，继续勾画着那条即将盘旋而上的公路，那条通往未来的路。

    一切尘埃落定。

    随后，她们去了县里的公墓，在管理人员的指引下，走过一排排整齐的碑林，最终选定了一处位置较高、能望见远山和部分村落的双穴墓地。

    半年，不长，却足以让她褪去最初的生涩。

    她低下头，“新家看过了，在县里的公墓，挺干净，也向阳……能看到咱们村。路修好了，村子就会越来越好，你们……能看到的。”

    做完这一切，蒋珞欢脱掉自己的外套，在阮丛身边坐下，伸出手臂，将她轻轻地揽进自己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阮丛摇了摇头，“不用了。”她说，“我爸妈……他们是唯物主义者，一辈子没讲究过这些。他们应该……不会计较这些的。”她顿了顿，“而且……我也不太信这些。老天爷对我……好像也没那么好过。”

    工作人员得到示意，开始动手。

    最后，骨骸全部安放妥当，“金坛”也用红布仔细包好。

    阮丛走到坟前，从蒋珞欢手里接过三炷香，点燃。她跪了下去，双手持香，举过头顶，停顿了几秒，然后深深拜下，将香插入坟前的泥土。

    “爸，妈……”她开口，声音很轻，“村里要修路了，那条大家盼了一辈子的路，也是你们生前的心愿。图纸定下来了，是最好的走法……就是从咱们这儿过。”她顿了顿，“得给路让个道……所以，得请你们……搬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