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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说了三个字,然而奇迹般的,许明昱满腔怒火居然就被他轻飘飘的眼神给平息了下去,余白温和的目光落在身上,迅速将许明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扫荡一空,除“他在看着我”这唯一念头外,再无其他。



    许明昱道:“没生气,油门不小心踩重了,没吓到你吧?”



    余白于是摇了摇头,没再出声,车内回归沉寂,只剩转向灯偶尔的哒哒声。



    导航显示拐过前方路口,还有五分钟便能到达目的地,许明昱开着车,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半在身旁的余白身上。



    路程不算远,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从地图上看余白家距离工作室应该更近。



    然而余白在这十几分钟内不仅只说了三个字,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许明昱才被压下去的不爽再次蠢蠢欲动——跟我待在一起就这么无趣,连半个话题都找不到吗?



    他犹豫再三,还是没能忍住:“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余白抱臂坐在副驾驶上,平视前方,垂在颈侧的发丝被衣领顶得翘起两撮,褪去沙哑,又变回初见时礼貌却疏离的模样。



    许明昱语气也有些生硬:“你很介意别人打听你以前的事?”



    余白道:“不介意。”



    骗子,根本没说实话。许明昱暗自想道。



    t市的老小区大多都是后来加装的电梯,就挂在楼房外侧,钢筋搭建的通道并未浇筑水泥,就这样赤裸裸地连接着各层楼道,看上去有种不伦不类的工业感。



    余白说了声谢谢,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下车。



    许明昱抢在车门彻底关上之前,道:“再见。”



    余白笑了笑:“再见。”



    车子发动转而驶向酒店。



    二十四小时不曾熄灭的大堂与楼道灯光,带有换气设备,会定时喷洒香水的电梯,许明昱一一走过时,总忍不住想起那在嘎吱作响中缓缓上升的电梯厢,黑夜中鞋底与铁皮撞击的声音,感应灯随着余白的身影一盏盏亮起再熄灭。



    许明昱背靠着房间门长长呼出一口气,其实他现在特别想拎起余白的领子,把多年来的委屈与憋闷全都一股脑贴着余白的耳朵吼出来,再指着他的鼻子命令他解释,道歉,最好是抱着自己的大腿痛哭流涕祈求原谅,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离开。



    但是不够,人上下嘴皮碰一碰吐出来的誓言根本没有任何可信度,只要想,便可以随心意轻易推翻。



    许明昱脱下外套丢在洗手台上,口袋里有硬物与台面撞击发出“嘭”一声闷响。



    蒸腾的热气给玻璃附上一层白膜,模糊了视线,许明昱站在浴室里,任由热水冲刷身体。



    余白是个骗子,十年过去,他绝不会再被这个人耍弄,许明昱要把自己和余白重新捆绑,跳入海里,直到余白不再挣扎,不再喊叫,不再逃离,心甘情愿和他永远沉溺,直到死亡为止。



    天光重新亮起,许明昱起床吃过早饭正准备出门时,碰上了服务生送回洗好的衣服。



    服务生把熨烫好的西装外套放在沙发上,又掏出一把黑乎乎的折叠小刀:“先生,这是您落在衣服口袋里的东西。”



    昨晚回来心绪太过繁琐,竟然把这东西给忘了,服务生走后,许明昱拿起折叠小刀看了看。



    弹开来不足成人巴掌长,自买来只用过一次,由于尺寸太小,他用这把刀扎进徐安车胎的时候着实花了点力气,刀刃竟然都有些卷边。



    许明昱将刀片折回去,随手丢进垃圾桶里,出了门。



    创伤



    艺术展展出时长为半个月,他们并不用一直守着,许明昱打发了员工,独自留在了t市。



    那天之后,他没有再去徐安的工作室盯余白,而是花了几日时间,仔仔细细把这座城市逛了一遍,特别是余白家附近。



    许明昱走进小区门口一家面馆,收银台和厨房一体,中间砌起来的半墙既是桌子也是隔断。



    几张靠墙摆放的木桌,还残留上一位客人用餐时留下的油渍。



    厨房忙活的阿姨吆喝了一声,便转回身自顾自忙活着,许明昱望着墙上粘贴的菜单思考着余白会吃什么?



    牛肉杂酱,或许什么都不加?应该是什么都不加,余白不喜欢太繁杂的味道。



    许明昱点了碗素面,在面朝门口的位置坐定。



    过往车辆行人纷杂的交谈声渐次传入耳中,少有年轻的声音,大多都是老头老太太们扯着嗓子叫嚷。



    许明昱一边吃着面一边听,竟从中品出乐趣来。



    t市与他长大的城市从某些方面来说有许多相似之处,一样窄的街道,一样的如蛛网般交错遍布的小巷,一样坑坑洼洼的地面。



    打叶子牌的大爷在修鞋铺旁扎堆,对面便是蹲坐着小板凳择菜的大妈,邻里之间的八卦琐事通常是在此时走漏的风声——隔壁儿子儿媳又吵架了,楼上常考第一的孩子竟因为早恋成绩下降,被狠狠揍了顿屁股。可不管是多大的消息也丝毫无法影响她们手中活计的速度。



    许明昱就着这些烟火慢慢吃完了一碗寡淡细软的面条,又去隔壁店买了瓶水,结账时,他在老板背后的烟柜上找了找,指着其中一个深蓝色盒子,道:“麻烦给我拿包这个,还要个打火机。”



    “一共二十二。”老板划拉着手机,头也没抬。



    许明昱付了钱,问道:“这烟好抽吗?”



    老板从紧张的国际局势中拨冗扫了他一眼:“你以前没抽过?”



    许明昱摇头:“没有,看别人抽过。”



    老板道:“好抽,顺滑,年轻人喜欢,不过老头们都嫌劲儿小,我货就进得少,你买的是最后一包了。”



    许明昱把烟拆开,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烟草味中夹杂着一股柠檬香,又好奇似的问:“现在还有年轻人愿意住这种老小区啊?”



    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番,当即来了兴致,像是要争出个胜负:“嘿,别看咱这儿房子老,但租金便宜,交通也方便,顺着出去就是公交站,新城区没有这便利吧?就那个二单元,就有个年轻人,一住住了六年都不愿意搬呢!”



    许明昱问:“二单元的年轻人,是姓余吗?”



    老板一听这话,说到激动时抬起的屁股重新放回了凳子上:“认识啊,你不是要租房子?”



    许明昱得到想要的答案,于是再不想多说一个字,径直掀开帘子走了。



    车就停在离巷子最近的马路边,许明昱靠着车门,从烟盒里拿出一根来准备点上,由于缺乏经验,打火机被风吹灭了两次,第三次他才反应过来要背着风点,许明昱侧过身,一手拢在嘴边,一手按着打火机,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顺着气管滑进肺里,许明昱弯下腰咳了个死去活来。



    哪里好抽了?许明昱抽一口咳一回,勉强算是抽完了。



    今日是立冬,余白早晨出门的时候看到天气预报通知要降温,站在敞篷过道等电梯时,他感受了一会儿愈发刺骨的冷风,最终决定放弃风度保全温度,把羽绒服拉链从上到下拉了个严实,甚至完全遮住下半张脸。



    店里的小太阳坏了一个,余白没跟女孩们抢,正缩在收银台后面等着徐安下午买个新的来救命,就见店门被推开条缝,去隔壁给客人化妆的店员伸了个脑袋进来喊道:“余白哥,淇姐叫你。”



    余白应了一声,手脚僵硬地站起来去了隔壁。



    蒋乐淇跟前桌上摊着两本摄影集,正和对面的许明昱说着什么。



    见他进来赶忙喊道:“快来,正说到你呢!”



    语气很是盎然。



    许明昱回头打招呼时,也带着笑意。



    余白在沙发另一头落了坐,路过许明昱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古水的香气。



    “什么事?”



    蒋乐淇道:“明年我和徐安不是打算在s市开店吗,明昱建议我们先规划前期宣传,正巧他有间画廊,可以帮我们办个小的摄影展把名声打出去。”



    余白皱了皱眉,正准备说什么,顾及许明昱在场,又把话咽了回去。



    蒋乐淇却知道他的想法,敲着桌上的书页道:“叫你来不是为了给你做思想工作,是因为要办展,但是我那墙上的照片不太够,准备再拍一组,让你帮忙做做妆造。”



    余白点头:“行,主题定了吗,模特找谁?”



    蒋乐淇抬了抬下巴:“他。”



    余白差点怀疑自己脑子冻糊涂了没听清,转头去看许明昱:“他?”



    许明昱正翘着二郎腿,胳膊架在膝盖上,撑着脸听他们说话,见他颇为惊讶的神情,立刻弯起眼睛笑了:“是我。”



    “我确实没做过模特,但是上次在店里看见淇姐给你拍的照片,就有了尝试的想法。”许明昱脸上的笑容只维持了两秒,手垂下来的时候,玩笑似的语气立刻变了调。



    “你们新店要走艺术摄影的路,那么传统的宣传方式大概是不够用的,我们可以合作,正巧我还没涉及过摄影业务,可以借这次机会做尝试,所以,我想用一周摄影展,请淇姐给我拍一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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