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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月色正好,微风漫卷林梢,落英缤纷,言无咎邀东方不败落坐梧桐树下饮酒。
东方不败欣然前来,闻见酒香时讶异:“好烈的酒。”
他看向言无咎,问他:“你如今竟也学会喝酒了么?是何时学的?”
言无咎只一门心思灌他酒了,尚不懂他话中未尽之词,随口道:“我忘记了,想是跟哪个病人学来的吧?阔别这许久,人有变化是常事。反正你我如今喝酒也不伤身,不如让我试试你如今酒量?”
东方不败掂量酒坛的动作一顿,随后将手中酒放在桌面上,低笑一声,声音微哑:“不错,阔别这许久,怎能奢求……”
他后面说话声音细不可闻,言无咎还未听清,就见他一掌拍开泥封,一手拎起酒坛,霎时间,酒液连成一线倾倒而下,落在他口中、唇边,有些随着他的动作浸透绯红衣领,晕成深深浅浅的红色。
眨眼间,桌上已多空酒坛。这一坛便是一斤酒,他喝起来竟比常人喝水还快,还急。
言无咎原本觉得这方法可行,但他想象的局面,是他们两人举杯邀月,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说地,而非一人强自醉酒,以酒忘忧。
他不得不摁住东方不败的手腕,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东方不败一笑,神态仍十分清明:“我在饮酒。”
言无咎迟疑,这,似乎也不错,对方的确在饮酒,但是……
“你这不是喝酒,这是奔着把自己灌醉去的。”
东方不败瞧着他,半晌,反问:“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什……”言无咎一滞,咳嗽一声,“这倒不假,不过,我想的也不是这般喝法……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方定定看着他,“无咎,你一直都十分好懂。”
言无咎:“哈?谁说的?”
不是他吹嘘,自从他吃过宫九的亏之后,可谓是喜怒不形于色,叫人十分里有十二分的难猜,这么多年来,只有东方不败一人说他十分好懂。
东方不败一笑:“你高兴的时候眼睛都在笑,生气时瞳仁就比平常黑上许多,从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也从来不喜欢饮酒,觉得酒中辛辣,是人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我本来以为你变了,可刚刚拍开泥封,也不见你认为酒香,就知道你依旧不喜饮酒。”
“既然如此,你邀我喝酒,又准备了这么多坛烈酒,不是要灌醉我么?”
他看向言无咎,眼中好似有百语千言,思绪万千,却无一字一句说出口。
最后,他只叹息一声:“我与你能再见一面,已是十分知足。只希望你再满足我一个愿望。”
言无咎还琢磨着自己的表现当真有这么明显,就听见东方不败第一次提要求,他自然欣喜:“什么?你说来就是,除非把太阳射下来,我无有不应你的。”
东方不败一愣,笑出声来,他笑时也望着言无咎的眼睛,每一眼都像最后一眼一样缱绻、不舍。“我不想再醒来时,看不到你。若要如此,我宁愿再也不行来……你可愿意满足我这样一个愿望?”
言无咎一琢磨,这就是说两人日后都在一张床上睡?他没试过,但也不算什么难办的事。
“好,”他爽朗应下,“我允你。”
话音落下,他看见东方不败的神情并非全然开心,而是有怅然,有释怀,唇边不曾落下的笑在此刻,好像也掺了三份苦涩。
他不解,还未想明白其中有何错漏,就听见东方不败道:“既然如此,我们可还要对饮?”
言无咎:“买都买了,喝吧,我陪你一起喝。”
喝着喝着,言无咎就忘了自己本意,只一昧倒酒饮酒,与东方不败越坐越近,最后凑到对方肩膀上,喃喃道:“你有什么顾虑,都说出来,我不想你……不快活。”
对方的手落在他的发丝上,抬首望着月亮。
“能见到你,我很快活。哪怕第二日就叫我死了,我也情愿。”
这样浓烈的感情,他知晓言无咎素来是避之不及的,早在黑木崖上就清楚,只是那时他被自己的自以为是蒙蔽双眼,做出许多叫言无咎不适的事。后来言无咎不在了,他反复回忆起当时的点点滴滴,才发现自己的强求,与言无咎的勉强。
如今明明隔着生死,却又叫他追了上来,想必言无咎也不曾料到吧。他能感觉到这些时日,言无咎与他相处时总是绷着一根弦,有时候看着他,眉头总是不自觉皱起来。
他看到了,但却仍旧假装没有发觉,只想多拖上一日也好,叫他好多看言无咎一眼。
拖着拖着,就来到今日。言无咎买了酒,想要灌醉他,大约是灌醉他之后,更好送他回原来的世界。但与其叫他回去,不如就叫他醉死在美梦之中吧。当日跌下悬崖,东方不败早就该死了,死前能再见到自己所爱之人、所信奉的神明,又如何不满足。
他垂下头,看向言无咎。看他如同蝶翼一般的眼睫落下的阴影,看落了满颊的月光和绯红的樱,看生离死别之间的那一点重逢。
随后,他抬头望天。
——云敛清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
原本以为睡下的言无咎声音慵懒,带着几分鼻音不解:“这是霸王别姬的念白,怎么突然想起这句?”
“你也听过?是与谁一起听的?”
在天上时听的,早早就红极一时,几百年之后又因为人间的电影再度翻红,随后又有什么歌啊舞啊的,都在唱。
“早不记得了……”他嘟囔,“听了好多次。”
东方不败轻叹一声,“原来如此……我实在错过了太多,无论如何都补不回来了。”
言无咎听见他话中怅然,仰起头看着他笑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错过的事情这样多,何必每件都放在心上。你若想,我们日后再去看不就好了?”
“日后再去看么……”东方不败沉吟,他如今也已酩酊,虽从这句以后之中品出了些许甜意,却不清楚这点甜意究竟因何而起,他反复琢磨,却又琢磨出一点委屈,“你看了这许多遍,和我再去看一遍又能如何,也不过是你那许多记不清了之中的一次。”
言无咎:“啊?那,你想怎么样?”
东方不败:“……你同我一起唱一次。”
言无咎:“什么?”
他怀疑自己是酒喝太多了,听力变得不好。
对方不依不饶:“你同我一起唱一次!”
没等言无咎答应,他就开了嗓:“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倚,眼见得妾与大王就要分离”
言无咎:“大王——嗯?你唱得到底是虞姬还是项羽?”
东方不败低低笑了两声:“妾乃虞姬,今愿一舞为大王助兴。”
他站起身,却摁住言无咎的肩膀,将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手向着言无咎腰间摸索一通。
言无咎被他摸乐,问他,“你摸什么呢?”
东方不败也跟着他笑,问他:“言大王,你的佩剑何在?”
言无咎:“佩剑?流落至此,身无长物,佩剑放小药炉子里通灰去啦。”
东方不败噫吁,又道:“不妨事,妾有佩剑,可用来一舞。”
言毕,他拔剑。碧水剑出鞘,月下光华流转,如一汪银波,婉转而淋漓。
言无咎折枝击坛,代节拍合他。
他声音既轻且柔,唱起虞姬的唱词别有一番味道。
言无咎不在宝帐之中,也不再饮酒,只笑着看他。
直到他唱到“愿自刎于你帐前,免你牵挂。”
言无咎眼瞧着他就忘了自己拿的是真的宝剑,直接往颈子上放,他不打算败坏东方不败的性质,却也见不得他真的受伤,手一挥,那把剑就被一层柔软纱膜包裹住,最后嘴巴才跟上:“你不可自寻短见啊!”
他上前,与东方不败夺剑,来回几下,却怎么都夺不过来。
当然,这也是戏文中的情节,要是真叫他夺,东方不败根本是剑边儿都沾不到一点儿。
他觉得自己力道控制得很好,也考虑到东方不败作为人类身娇肉贵,力气一定控制得小小,不会伤他。没想东方不败力气这么大,一点拉扯都没有。
这样多没戏剧性,想着想着,他也使出更大的劲儿,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还以为武场琴鼓师来了,动作更是伴随着声音激昂起来,直到他听见言红的声音。
“庄主!”
他第一次听见言红这么大的声音,发这么大的火。
他没拉住东方不败,就见东方不败拿着缠了纱膜的剑一抹脖子,躺地下了。
“啊……这……”他想去扶东方不败,又看见言红像个小牛犊一样冲过来,对着他喊什么“屋顶、声响、吵醒病人……”之类的话。
他的头好痛,揉揉脑袋,将酒气排出体外,再定睛看去。
好嘛,一座好好的山庄已经毁了大半了。
“你……你先把东方送到卧房去,我来收拾。”他揉揉太阳穴,决定奢侈一把动用一点非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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