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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后的他才会明白，这种感觉，叫由爱故生怖。

    “——可，哪怕你已经怒极，最后还是收了手，因为你心中有一条线……你守住了本心，这比杀人难太多了。杀人只需要一瞬间的决心，而忍住不杀，却需要一生的修行。所以你修的心，比我更难，也更高。”

    通往三楼的路，不是寻常楼梯。

    谢今朝真正想告诉花满楼的是：“你问我，你该怎么选是对的。我却只知你方才明明有能力杀他，也有理由杀他——哪怕你就这么杀了他，任何人都不能说你的不是——”

    愤怒消散之后，他心里竟生出一份不安来。

    不是后悔，是单纯地怕，怕谢今朝认为他心狠手辣，满手血腥，又怕他觉得软弱无能，所行乃是姑息养奸之举。

    “若我，真的亲手杀了他，你可觉得我，满手血腥？”

    “因为我从前总觉得，天道不公，纵容邪恶，姑息宵小，到最后，好人往往短命，祸害却能千年。所以我不信天，不信命，只信我手中这把刀。”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天道不能容他的道，他不能容天道的道，才弄成现在两相对抗的局面。

    花满楼就是这样一个人，愿意包容着他的“异样”。

    谢今朝恰好有这把刀，也恰好没有犹豫。

    “但你的心，慈悲，宽容，忍耐，远在我之上。”

    花满楼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懦弱，更不是因为他同情心泛滥, 只是因为——他有他自己的坚持。花满楼相信活着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一旦他主动夺走他人的生命，无论那个人多么邪恶，都等于亲手否定了自己毕生坚信的道义。他余生都会为此耿耿于怀，难过，甚至痛苦。

    可这世上有些事，偏偏需要一把没有犹豫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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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满楼声音极轻，似不认为如此：“你又怎么知道你的心，不及我的心呢？”

    他们之间，杀与不杀，都是为了同一个心愿：让这世间的恶，少一些。让这世间的好人，活得安心一些。

    这天底下最难得的人，不是同道而行之人，而是哪怕殊途，却愿意同归之人。

    他蔑视上天之道，哪怕上头行善之道有千分之一的好，他也从来不肯容，从来不肯认。

    花满楼阖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露出几分倦意：“方才，我若饶了他的命，你可会觉得我……姑息养奸，又言而无信？”

    花满楼摇头道：“习武之人，都有自己坚守的道——武道一途，从来不分贵贱。至于你，又从来不滥杀无辜，又怎么会面目可憎呢。”

    谢今朝收刀入鞘：“有些事，你不必做到，更不必勉强去做。”

    这也是他认识花满楼后，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花满楼没有再说话。

    这是谢今朝的道理，也是他的刀法。

    说到底，他最怕和他，因此生出间隙来。

    由爱生怖，是人世间最温柔的软肋，甚至可以让一个从不彷徨的人突然开始患得患失。

    他眼底容不下恶，从来不介意做那个脏手的人。但干净的人，本就该干干净净地活着。这不是软弱，这是另一种勇敢。

    他从来豁达，哪怕目盲，也从不在别人身上寻找肯定。此刻却格外彷徨。

    红娘子的宣言落下，花满楼放下手，沉默了很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道，的确不分贵贱。我的道，是以杀止杀。你的道，是哪怕该杀，也克制不杀。该杀与不该杀，各有各的道理，不分高低贵贱。”

    这感觉实在奇怪。

    也许是方才生死搏杀的气息尚未散尽，直到花满楼和谢今朝在通道内走到一半，周围的空气仍然有些凝滞。

    谢今朝继续说下去：“纵然你不喜我的道，但你尊重，从不插手，不干预，也不强迫我改变。你能容自己所不能容——你的心，已是非常难得，我自问不能及。”

    由此可见，他心胸狭窄，天道睚眦必报。所以，他们的心都不如花满楼。

    这么一说来，好像他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谢今朝答：“我不止一次在你面前杀人，你可觉得我面目可憎？”

    擂台一侧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铺着夜明珠暗光的通道，显然是直达的机关密道。

    谢今朝垂下眼来，认真说出下面这番话。

    “我，或许可以做到……”

    杀人只需一瞬间的决断，忍杀却需一生的修行。

    他重新开口，声音很轻，罕见迟疑：

    花满楼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