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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沉默过后，他说：“我知道了，那便由我来吧。”
老和尚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厚棉被，一并塞到花满楼手里：“你记得，要把人搂在怀里，被子盖严实，保证他的身体不失温，越热越好，省得他冻死了。”
花满楼接过被褥，问了一句话。
“前辈，敢问此法当真有效？”
老和尚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鼻子，那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很心虚：“你爱听不听，要是不听我的，今夜他要真出了事，明日你可不能赖给我。”
花满楼听见了那片刻的迟疑，却没有再说什么。
“既如此，那便依前辈所言。”他说，
老和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察觉到他并非真的放下怀疑，只是为了刀宗那小子，自愿跳进了自己的陷阱罢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
好听点，叫供暖。
实话说，就是搂着大功臣睡觉咯。
陆小凤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假装打了个哈欠：“我出去找点吃的，顺便打听一下听香楼那边的情况。”
叶开赶紧揽过他肩头：“走走走，也别只去听香楼啊，都来了青山寺了，顺便下去打听点消息。”
老和尚也要去睡觉了，他本来就是被吵醒的，事情干完，根本不愿意待在这里。
不过，他总算弄清楚一件事情了。
结果老和尚回到房间，门刚一关，就发现说要出门的两个人已经在他房里喝茶了。
“滚滚滚！”
和尚根本不想见到他们，“谁让你们进来的？”
叶开和陆小凤不滚，他们有很多话想问这位老人家。
比如今晚的舟山雪。
比如一身秘密的谢今朝。
再比如下面的活人楼。
一炷香之后。
叶开和陆小凤走出老和尚房间。
“老和尚的嘴同河蚌一样，什么都没交代出来。”叶开埋怨道，“你怎么看？”
陆小凤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一个人，若能在这看似清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地方，一待就是十几年，且滴水不漏，这本身就很不简单。”
“你既然早知道，干什么还要拉我进去试探一把？该不会是寄托他是个老实和尚吧？”
经他这么提醒，陆小凤真想起他认识的一个叫“老实和尚”的和尚了，可惜那个和尚可不老实。他摇摇头，感慨道：“这个世界上，老实的是人，而不是说一个人做了和尚，他就变老实了。”
“你这个人说话，有时候满是道理。”
“谁叫我是个聪明人呢。”陆小凤摸他那一撇胡子，话锋一转道，“活人楼没有遵守同花满楼之间的君子协议，我们也不必理会他们了，走，下去给他们找些麻烦去。”
——
禅房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映在花满楼的侧脸上，将那层疲惫和悲伤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手背轻轻贴上谢今朝的脸颊。
——冰的。
凉意顺着他指尖往上攀，很快冻到了他心里去。
但老和尚的真气是有用的，谢今朝的心跳，呼吸，一切的一切，都在悄然恢复。
夜色如水。
谢今朝眼皮颤动，艰难睁开眼睛，身上哪里都疼，眼前的景象模糊了又清晰，最初只能看见一团白茫茫的影子，聚焦之后，衣袍，月白色的，好看的……
原来是花满楼。
但花满楼没有发现他醒了。他坐在床边，很久，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的脸色很白，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与哀伤。谢今朝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这样的哀伤，让他忽然想起了那滴泪。他快昏迷前，手背上落下一滴滚烫的水珠。当时他来不及想那是谁的，此刻看着花满楼苍白的脸，他忽然想明白了……那是花满楼的眼泪。
换而言之，花满楼哭了。
这个认知让他窒息，也让他难受、恐惧，心疼。
谢今朝想说什么，却无能为力，发不出一点声音。
花满楼确实没有发现他醒了，因为他正陷入深深的愧疚之中。
夜深人静，空无一人。
他终于有足够多的时间愧疚了。
谢今朝已然提醒过多次，自己不会介入他人的因果，可他却累谢今朝如此……让谢今朝替他承担了业果。
今晚若换他进去，也许躺在这里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你快点醒来，可好。只要你能醒来……”花公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病中人，“哪怕你生我的气，乃至恨我，我都甘之如饴。”
生气？恨？为何？若说起初谢今朝只是听不懂他的话，那接下来，他更看不懂花满楼在做什么了。
花满楼的手，已经移到腰间，慢慢解开了束腰的带子，腰带垂落身侧，很快，外衫滑落，露出里面那件中衣。
中衣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肩胛骨的轮廓，还有那沿着脊椎一路凹下去的线条。
他是一道胜过天地间一切的风景。
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贴着皮肤游走。他被冻得轻轻一颤，乌黑的眼睫随之簌簌抖动，敛下轻轻的月华。
他没有迟疑，伸手掀开被子，侧身躺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谢今朝揽入怀中，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前。
通楠木香扑面而来，清淡、微苦。
谢今朝的脸被迫贴上他的锁骨，能感觉到那底下的脉搏在跳，胸口的心跳非常乱又非常快。他在最本能的驱使下，朝着热源蜷了蜷，额头抵上了花满楼的胸膛，鼻尖蹭过那片薄薄的皮肤，呼出的气息又凉又浅，连心跳都不是刚才那般死寂了。
他大概明白了，花满楼是在给自己取暖。
其实不用取暖的，他的心法至寒至冰，本就不会受寒夜影响。
但他喜欢花满楼这么对他。
花满楼好温暖。
花满楼的心，身体，一切，哪怕是呼吸，在这一刻都是他的。
花满楼却被冷得颤了一颤。
那一颤带动了衣料，领口滑开，露出一截锁骨，白得像瓷，却比瓷多了分温润。
他能感受到，年轻刀客脸埋在他的颈窝，散落的发丝扫过肩头，痒痒的。两人赤裸的胸膛之间只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衣服，让他身体冷了又热。
“……”
花满楼看不见，触觉便格外敏锐，敏锐到几乎有些过分了——每一寸肌肤相贴的地方都像是被放大了，温度、脉搏、还有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肋骨，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感知里。
一个男人抱着另一个男人，还是为了救命，这本不算什么，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偏偏不对的是他，若他此刻搂的是陆小凤，叶开，哪怕是陌生人，心跳肯定不会快到要死去，身体也不会这么热到发烧。
陆小凤不该无意问出那句话的，不该问自己，是不是对谢今朝有什么……
——倘若不问，他便从不会往这上面想。
——倘若不往上面想，他就不会胡思乱想，再得出这么荒谬的答案。
花满楼闭上眼，悄然无声地将那些翻涌的荒唐念头压了回去，心中愧疚，歉意，怎么都散不开。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缕极淡、极玄妙的气息，仿佛自九天之外，悄然降临此间。
那气息带着前所未有的浩渺与宁静，充斥着整个房间，又精准地萦绕在谢今朝周身……
房中灯火无风自动，微微一晃。花满楼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却未醒来。
谢今朝的意识，在这缕玄妙气息的包裹下，骤然脱离躯壳的沉重与痛楚，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今朝师弟。”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在这片意识的虚无深处响起，那是刀宗大师兄，周不疑。
谢今朝混沌的思绪为之一震，意识到这是大师兄的神念传音——此术极为损耗修为，且跨界施展，极易被天道察觉！
“大师兄？”
“是我——嘘！小声些！别给上面发现了，它那么小气，发现了，非降下天雷劈了你不可。”
谢今朝没有问为何是“劈我”而非“劈你”，只想知道：“大师兄为何在此？”
“你的魂牌有异。魂火骤弱，生机逆行，我便知你出了事。只好用这移魂寄念之术，跨界寻你。”
谢今朝沉默过后说：“此术对神魂损耗极大。师兄下次莫要用了。”
“我知道，你别操心。凝神静气。”周不疑的声音适时响起，“你此次伤及根本，不可再如以往般逞强。舟山雪的反噬未清，你又添新伤，你醒后怕是有阵子得生机倒退了，我先护住你的记忆和功法。”
话音刚落，一股温和而浩瀚的力量，缓缓流入谢今朝近乎枯竭的识海与丹田，滋养着他受损的神魂。
不知过了多久。
那浩瀚的疗愈之力渐渐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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