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页(1/1)

    



    “正好你来了,背《孟子》给我听听。”黎明澈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他



    “黎明澈,你还是不是人?”谢珩一脸悲愤“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让我背书?你让我在东厂背书?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怎么就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了?”黎明澈理直气壮“我这是锻炼你的胆量。在东厂背《孟子》,日后你在金銮殿上都能面不改色。”



    谢珩被他这番歪理气得直翻白眼,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只能认命地清了清嗓子,当真在这东厂的地界上,一字一句背了起来:“孟子见梁惠王”



    “啊!”



    凄惨的哀嚎声响起,谢珩吓得浑身一哆嗦,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煞白地看向黎明澈:“这、这什么动静?”



    “东厂能有啥动静,你刚没听到我夫君要审讯犯人吗?”黎明澈神色如常,又拈了一颗蜜饯送进嘴里“八成是哪个嘴硬的在受刑。你背你的,别停。”



    谢珩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声音都带着哭腔:“你让我在这儿背书?听着这动静背书?黎明澈,你听听这声儿,我背的是《孟子》,不是《往生咒》!”



    黎明澈挑眉,阴恻恻的说“要么背,要么我让人丢你去现场参观,你自己选。”



    谢珩是真哭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黎明澈,你、简直不是人!我背,我背还不行吗!”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哭腔继续背道“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那哀嚎声像是给这圣贤之言配上了最荒诞的鼓点,谢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愣是没敢停。



    黎明澈听着这荒腔走板的调子,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他靠在软枕上,听着谢珩那带着哭腔的背书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交织在一起,缓缓闭上了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纹,像是在数着什么节拍。



    谢珩背得磕磕绊绊,好不容易熬过了一段,偷偷抬眼去看黎明澈,却见他闭着眼,神色平静,仿佛不是在听人背书,而是在听什么梵音禅唱。



    谢珩心里那个气啊,可又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继续往下背。背着背着,他自己都没察觉,那声音竟然渐渐稳了下来。



    圣贤的句子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在这充斥着血腥与惨叫的修罗场里,硬生生为他撑开了一方小小的清净天地。



    他的声音不再发抖,反而带上了一丝少年人独有的清朗与执拗,一字一句,竟真的将那惨叫声压了下去。黎明澈依旧闭着眼,嘴角的弧度却深了几分。



    爷爷!这种不是人的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爷爷,你放过我吧,黎明澈简直是魔鬼,魔鬼啊”



    谢珩一回到府里就扑到老爷子膝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在东厂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谢老爷子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捋着胡须,慢悠悠地笑了起来:“哦?他让你在东厂背《孟子》?”



    “有意思。”谢老爷子非但没心疼,反而笑得更深了“能在那种地方让你把书背进去,这位黎小公子,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谢老爷子拍了拍孙子的脑袋“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好跟着他学,比你在家读十年书都强。”



    “爷爷!这种不是人的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谢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祖父。



    谢老爷子立刻虎目一瞪,一巴掌拍在谢珩后脑勺上:“怎么跟你爷爷说话呢!你好歹是将门出身的,区区几声惨叫就吓成这样,丢不丢人!滚去倒立,没我的命令不许下来!”



    谢珩被这一巴掌拍得眼冒金星,心里委屈到了极点,他过的这是什么日子啊?!



    谢珩老老实实地去墙角倒立了。



    倒立的时候,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黎明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东厂诏狱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他就不应该在黎明澈入学那天嘴贱,被开瓢不说,这往后的日子简直是暗无天日。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倒立着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血充的。



    可就在这满腔的愤懑里,他口中竟不自觉地又念起了白日里背过的句子。那些圣贤之言,像生了根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念着念着,忽然住了口,心里头那股邪火竟莫名地消了几分。



    他愣愣地盯着颠倒的房梁,第一次觉得,也许黎明澈那个魔鬼,真的不是在故意整他。



    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摁了回去——呸,不是故意整他,那还能是什么?难不成还是为他好?



    谢珩越想越觉得荒唐,可脑子里那些圣贤句子却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他烦躁地闭上眼,倒立的姿势让血液全往脑袋上涌,那些平日里读着就犯困的文字,此刻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是被人用刀刻在了脑子里。



    翌日,谢珩顶着一对乌青的黑眼圈去了东厂。



    他本想硬气一点,可一踏进那扇朱漆大门,腿肚子就开始不争气地打颤。



    黎明澈还是窝在他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孟子·告子下》背到哪儿了?”



    谢珩一愣,下意识答道:“背到‘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了。”



    黎明澈终于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狭长的凤眸里,竟难得地透出一丝赞许。



    “继续背吧,背完了去那边儿,把桌上的经义题写了!”黎明澈说完,便又将目光落回了手中的书卷上,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谢珩站在原地,心里头那股子别扭劲儿又翻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老老实实的一句:“哦”



    黎明澈撑着下巴,听他流利的背书,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谢珩背得口干舌燥,偷眼去瞧,却见那人早已阖上了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悄悄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挪到桌案前坐下,铺开宣纸,提起笔,写了起来。



    那些经义题,他从前看着就头疼,如今却觉得条理分明,下笔如有神助。



    他正写得入神,惨叫声忽地从窗外传来,惊得他手腕一抖,一滴浓墨啪地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团乌黑的墨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可那声音像是长了钩子,一下下地剜着他的耳朵,让他握着笔的手指都跟着发颤。



    “卷面要是污了,就重写。写不完,今晚你就去刑堂睡”黎明澈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字字清晰,像一把薄刃,轻轻地划过他的脊背。



    谢珩脊背一僵,那点子刚冒头的松懈瞬间被掐灭,他咬着牙,重新蘸墨,逼着自己把全副心神都沉进眼前的题目里。



    说来也怪,当他真的不再去听,那惨叫声反倒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变得模糊而遥远。



    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才发现窗外早已没了声响,只剩下风吹过廊檐的呜咽。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写满字的宣纸拎起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起身走到黎明澈跟前。



    “写完了?”黎明澈并未睁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



    “写完了。”谢珩把宣纸往前递了递,纸缘微微发颤。



    黎明澈这才缓缓睁开眼,接过宣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尚可。”他将宣纸搁在一旁,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明日卯时,去刑堂观刑。”



    “黎明澈,你是魔鬼转世吧?”谢珩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把憋了一整天的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黎明澈闻言,眉梢微挑,非但不恼,唇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别让我这魔鬼没了折腾的对象。”



    “你放过我吧,咱俩没仇吧?我就是在你入学的时候嘴贱,你都给我开瓢了!也算抵消了吧?别折磨我了!求你了!”谢珩越说越激动,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就差没当场给他跪下了。



    黎明澈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可不行,我还没玩够呢”



    谢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他的手抖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行,你狠。”



    谢珩离开后,黎明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指尖捻起那张宣纸,对着烛光又看了一遍。



    字迹虽算不得上乘,却笔笔力透纸背,可见是用了心的。



    还行,孺子可教!



    黎明澈,你是想我被你家夫君打死吗?!



    第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谢珩就来了东厂,黎明澈没来,但是有番子将他带去了刑堂。



    血淋漓的场面比他想象中还要骇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混合着皮肉烧焦的焦臭,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