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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又心生犹疑,那谢大将军平日瞧着就总喜欢戏弄言大人的,这下不会趁人之危……
唯恐再想下去会出事故,随从一咬牙,高高地扬起马鞭,催着马车朝驿馆疾驰而去。
马车在街巷中辚辚而行,那只手仍紧紧攥住。
谢予垂眸看着,片刻后,掌心覆上那只冰寒紧绷的手,一根一根,耐心地将他紧攥的指节掰开。粗布衣裳料子粗糙,袖角都攥出了几道难以抚平的褶皱。
翻开手掌,只见润如白玉的掌心已被硌出数道深痕,月牙形的凹痕边缘微微泛出紫红色。
陷入魇症的人就像溺水者,会下意识抓住身边的事物来稳住自己。此刻掌心空无一物,言慎羽睫动了动,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下,还欲攥住什么。
“好了,好了……”
谢予轻声安抚着,将还欲蜷住的手指一下一下捋直。常年握刀的手竟意外地轻柔,一点点捋顺揉散疯长的戾气。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在灯火通明的驿馆前。
多亏了那随从忠心护主,车驾得飞快。
在谢予的安抚下,言慎那点恍惚散了大半,已清经醒不少。虽然眸光依旧是散的,但能看出比起初清明了许多,不仅能听得进一些话,手上也再不似溺水之人一般,紧抓着东西不放。
驿馆中还有不少往来当值的护卫和杂役,谢予给他留了点面子,只是牵着他的手腕引他下了车。
一路上,言慎只是一味地跟着,不吭声,也不抬头。
就像被拎到陌生地方的幼兽,不知道往哪儿走,只能紧跟着唯一熟悉的气息。
按理说,这时候人应该回过魂了,可言慎现在这副样子,谢予一时弄不清这人到底是还魇着,还是喝多了酒意没下去,他寻思着应该是喝多了,正想着该怎么把人弄醒。
“我去让人拿解酒汤来,你在这候着别动。”
他说完,身后的人应声点了点头,可脚步却像丢了魂似的,仍亦步亦趋地跟着。
还没走出两步,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谢予停下,回头看他。
自下车起,言慎便一直低垂着头,脸侧青丝罩下一片浓深的阴影,全然遮住神情,连廊灯也照不穿。
觉得这状况不太不对劲,谢予折返回去,掌心贴在他后颈衣领上,屈起指节在他下颌轻轻一抬,迫使藏在阴影中的面容露出来。
“言大人,你能不能听到我说什……”
看清那双眼的瞬间,话语猛然噎住。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摇出昏黄的光,一滴蓄在眼角许久的水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顺着动作的牵引滚落,在灯火下映出转瞬即逝的晶亮。
晶亮沿着眼尾,没入鬓边浓黑的乌发中,宛如墨缎上滚过一枚莹润玉珠,轻轻一坠,便勾得心头泛起细细的酥麻。
偏偏这张漂亮的脸仍浸在迷蒙里,冷得像冰雪,汪着水的琉璃珠子也空茫茫的,连落泪人自己都未意识到那滴泪的存在。
画面的冲击力实在太强。
谢予脑中嗡鸣一下,浑身血液像被火烫了一遍似的滚烫,简直忘了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
直至夜风吹干潋滟水痕,他的掌心仍僵在那人的后颈,甚至不由自主收紧了些。
薄薄的皮肤下,脉搏贴着掌心一下一下跳着,鲜活生动。
平时对他严防死守、冷言冷语的人,此刻意识全无,只能让人摆弄,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他掌中仰起脖颈,暴露出脆弱至极的颈线。
冷硬与易碎、固执与乖顺,很难想象两种截然相反的气韵是如何同时集中在一人身上,还不显得矛盾的。
让人看着就喉头发紧。
心头不受控制地浮出一个念头——
真够带劲的。
贴着瓷白肌肤的指尖微微发颤,谢予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暗骂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这般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真是脑子有病。
何止是有病。
龌龊、畜牲,简直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
我恨期末周
这一章太短小了,今天晚上不出意外应该还有一章。
清醒
谢予谴责完自己, 猛地将那只手抽了回去,像被烫到一般。
好不容易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才发现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清亮如初, 眸底的茫然之色已经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平日里熟悉的寒潭映月。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谢予面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心虚地咬了下舌尖,假装若无其事地道:
“言大人终于清醒了?”
刚从魇症中挣脱出来,脑海中还昏昏沉沉的,言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力眨了几下眼, 又抬手按了按眉心, 才彻底将那团混沌挤了出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驿馆。
他记得自己在府衙见到了那张脸, 记得谢予来了,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 先前在魏亭面前替谢予说的那几句话, 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神, 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咬了什么, 嘴里至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直到方才,迷蒙之中总有什么东西一直贴着自己,越来越热, 最后烫得他心头发毛,才勉强从深渊中挣脱出来。
想着想着,突然察觉一丝不对。
谢予怎会突然出现在宴厅中?
言慎下意识舔了舔唇, 尝到一丝铁锈味,探究的目光在面前人的身上凝滞几息。
谢予心虚的感觉更甚。
那双眼睛厉害得很, 似乎能看穿所有,没人能在他面前藏着什么。
不知自己方才那些该死的邪念有没有表现在脸上,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出来自己心中所想。
被他这样不言不语地盯着,谢予头一次尝到了不自在的滋味。
他轻咳了声,胡乱寻了个由头,想摆脱这道目光:“我去瞧瞧火房里的人把醒酒汤备好了没有。”
言慎以为是先前装出来的醉相让他信以为真了,刚想说自己酒量没那么差,没喝醉,便见谢予已经转身迈出脚步,脚步比平时快些,怎么看都像落荒而逃。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叫住他。
火房里,直到下人将煮好的醒酒汤端上来时,那一幕仍在谢予脑中挥之不去。
温热的触感、扬起的颈线、还有那滴没入鬓发的泪光……
直到下人出声提醒,谢予才回过神,勉强压下躁动的心思。手上被咬出的伤口很深,还没处理,可在此刻纷乱的心绪下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随手扯根干净的布条缠上,草草打了个结,指尖刚按上去,方才温热的脉搏触感又浮上来。
看着那碗醒酒汤,谢予突然感觉最需要清醒的不是言慎,应该是他自己。
他好像真的对那个人有了那种心思。
从火房到后衙会路过白天他擦剑的长廊,谢予顺便往廊柱旁多瞥了一眼,这一瞧就发现自己放在廊下的剑不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擦完后就随手支在了廊柱旁,这驿馆里都是自己人,还能有人偷了去不成?许是被哪个勤快的杂役收拾起来了,等天亮了再问问。
他没往心里去,直到走进后衙,推开言慎的房门——
一道挺直的身影站在窗边,清寒的刃光映在脸侧,将清绝的轮廓衬得更显冷冽惊艳。
这下成了,偷他剑的贼找到了。
这剑是少年时赵将军赠给他的,自他开始领兵后就不怎么使了,留着只当个念想,好些年未沾过血。
可冷光流转间,剑刃仍旧锋利如昔。
那人执剑姿势标准得不像第一次,掌心虚握,指法到位,连腕力都收得恰到好处,分明是有人专门教过的。
都说言家诗礼传家,文武兼修,果然是真的。
谢予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个看似文弱的御史中丞来:“言大人拿着我的剑,是想让谁死?”
“明知故问。”
寒芒利落地归入剑鞘,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浮现出鲜少能见到的偏执色彩。
谢予想到了宴厅中那个脸上有烫疤的人。
龚如海只是个不到四品的地方官员,与京中素无往来,更何况是他不能入仕的儿子。言慎这次来壶州,应是头一回和此人有交集,他着实好奇到底是什么仇怨,能让滴水不漏的御史中丞发疯。
他在太多人的脸上见过恨不得将人撕碎的杀意,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在一个文官脸上也看到同样的神情,心底竟生出遇见同类的奇异快感。
谢予目光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流连了一会儿,问道:“还以为言中丞只会按律法办事,你和他们……有什么过节?”
“我想让他死,一如将军当年想灭了谢家一样。”
言慎将剑放回案上,剑身撞上木案,发出沉闷的钝响,映得他声音也更显冷漠:“这么说,想必将军能理解了?”
谢予收回自己的剑,状似明白地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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