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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有粮和苏有酒听到这话,原本耷拉的眉眼瞬间抬起,耳朵竖得笔直,心跳也骤然加快。那四亩田地土质肥沃,旱涝保收,西厢幺弟的屋子更是前两年新盖的,宽敞结实,娘竟真的愿意全数交出来?两人瞬间屏住呼吸,敛声静气等着母亲的下文,生怕错过一个字。



    果不其然,苏奶奶话锋陡然一转,原本平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冷冷扫过两个儿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但是,你们兄弟俩,必须凑出十二两现银,给雨哥儿。他爹走得早,这些田产屋舍,本就该是他的,你们当伯伯的,接手了侄儿的家产,总不能让他一无所有,赤手空拳在这世上讨生活。这事传出去,就算闹到官府说理,你们也站不住半点道理!”



    十二两银子!苏有粮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脸色微变。一旁的苏有酒也紧紧皱起了眉头,脸上的悲戚多了几分真切。这绝不是小数目,庄户人家靠种地糊口,起早贪黑操劳一年,也攒不下几两银子,这笔钱,着实让他们心疼。



    堂屋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还有角落里孩子们压抑的呼吸声。兄弟俩都低着头,手指暗暗攥紧,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半点不肯松口。



    苏奶奶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怎会不知道他们是心疼银钱,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雨哥儿才半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穿衣吃饭、头疼脑热,将来长大还要寻个归宿,哪一样离得了银钱?你们做长辈的,总得有长辈的样子,替他死去的爹尽最后一份心,也是给自己子孙后代积德。这十二两银子不算多,但做人的道理不能亏,就当是你们花钱买断了这些田产屋舍,往后,你们也不必再承担抚养雨哥儿的责任,咱们白纸黑字写清楚,从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心。”



    苏奶奶心中的算盘,早已打得透亮。苏家的房屋和田地契书,早在几年前老头子去世时,因着自己头脑日渐糊涂,就交给了大儿子苏有粮统一保管。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东西早已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即便她现在执意要把契书要回来,以她年迈体弱的境况,也不能长久的守住这些家产。



    倒不如趁着这次分家,当着村长和族老的面,把这些守不住的田产屋舍,换成实实在在的现银,紧紧攥在自己手里。银钱或许会贬值,但远好过那些虚无缥缈、迟早被霸占的地契,至少握在手里,才是真的安心。



    更何况,她手里还藏着一笔私房银钱。那是幺儿夫郎临终之际,拼着最后一口气,塞给她的钱袋子,当时,夫郎气若游丝,却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娘……留给孩子的……体己钱……千万别让人知道……”



    后来苏奶奶偷偷称过,里面整整齐齐八两碎银,全是幺儿夫妇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加上如今这十二两,一共二十两,能为雨哥儿留个基本的保障了!



    至于自己往后的生计,苏奶奶也已盘算妥当。按照村里的规矩,分家单过后,两个儿子必须给她这个老娘按月送养老钱,以表孝敬之心。就算他们心里再不情愿,为了顾及脸面,每月也定会给些银钱,即便只有二百来文,加上木哥儿勤快懂事,能帮着打理做些杂活,她和两个孩子勉强糊口绝无问题。日子或许会清苦些,日日粗粥咸菜,可穷有穷的活法,日子总能慢慢熬过去。



    最重要的是,分家之后,木哥儿和小雨哥儿就能名正言顺地跟在她身边,再也不用看两个儿媳的脸色,不用忍受她们的白眼与指桑骂槐,更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生怕遭人打骂。木哥儿能挺直腰板吃饭干活,小雨哥儿也能在安稳的环境里慢慢长大。



    她这把老骨头,只要还能动一日,就能护着两个孩子一日。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只要两个孩子能干干净净、挺直脊梁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邻里生活10



    苏有粮在心里反复盘算,眼神转得飞快,一旁的苏有酒也是同样的心思,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满心皆是算计。他们打心底里,一万个不愿意拿出这十二两银子。在他们看来,老四的这些田产屋舍,本就是囊中之物,就算如今不分,待老娘百年之后,依照族中惯例,终究还是要落到他们兄弟两家手里,母亲根本带不走。



    可若是强行霸占,行事太过露骨难看,必定会落下欺凌幼弟遗孤的恶名。雨哥儿如今才半岁,这事若是传出去,他们兄弟俩在青山村再难立足。



    可转念一想,老四的四亩良田按如今的市价,值三十多两银子,再加上那几间屋舍与全套家具,折价十多两也轻而易举,零零总总算下来,老四的家产足足价值四十多两。如今只需兄弟二人各出六两,凑够十二两交给侄儿,便能名正言顺接手这份厚产,还能落下孝顺恭顺、遵从母命的好名声。



    外人谈及此事,只会称赞苏奶奶深明大义,而他们兄弟只是依命行事,既保全了脸面,又得了实打实的好处,更能省去日后无数口舌是非。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们稳赚不赔。



    只是,这笔钱万万不能应得太过爽快,免得母亲看穿他们占了天大便宜,临时再添别的要求。这场孝顺大戏,必须做足全套、演得彻底。



    苏有粮率先抬起头,脸上依旧凝着深重悲苦,一副万般挣扎、忍痛割舍的模样,声音哽咽不已:“娘……六两银子,不是儿子舍不得,实在是家中人口众多、日子拮据,一大家子张嘴等着吃饭,这两年年成又差、收成微薄……但既然娘心意已决,一切都是为了雨哥儿,为了苏家和睦不散,儿子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把这笔钱凑出来!”



    他说得艰难至极,字字句句,仿佛剜去了自己的心头肉。



    苏有酒也立刻跟上,面露痛心疾首之色,连连附和:“娘,我全都听您的!为了小侄儿安稳度日,为了让您安心,这六两银子,我咬牙也必定凑齐!”



    这番话从苏有酒口中说出,尚有几分真切可信,可落在苏有粮身上,字字都是彻头彻尾的假话。



    村里人只知他将苏木嫁去秦家,得了五十两聘礼,却无人知晓,继子苏晓非跟着赵公子时,前前后后为他挣来的银钱,早已不下八十两。再加上多年积蓄,苏有粮暗地里,早已算得上青山村藏得极深的富户。



    只因苏家未曾分家,家中篱笆院落看着朴素寻常,加之苏晓非挣来的银钱来路不明,不敢轻易外露,苏有粮才一直刻意低调、从不张扬。否则以他的家底,早就推倒旧屋,盖起气派规整的青砖大瓦房。



    如今他手握私银,妻儿吃穿不愁,私下还能时常小酌解馋、跟小情人儿寻些快活日子,过得滋润安稳。久而久之,早年想要盖新房的执念也渐渐淡去。这般暗藏富贵、低调逍遥的日子,远比张扬露富、招人眼红要稳妥百倍。他死死守着这份秘密,在村中始终装作普通农户模样,半点不露富贵痕迹。



    苏奶奶静静看着兄弟二人一唱一和、演足孝道,心中通透了然。分家这件大事,终究是成了,压在她心头许久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敲定核心条件后,苏有粮与苏有酒又假意苦苦挽留,暗中却句句迁怒苏木,将分家的所有缘由尽数推到他身上,一口咬定是苏木连累老苏家骨肉分离。最终,在苏奶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目光之下,二人终究带着一脸“无奈悲痛”,应下了分家之事。



    两人红着眼圈,不停以袖拭泪,起身时刻意装作跪久腿麻、步履虚浮的模样,互相搀扶起身,将孝顺隐忍、万般不得已的姿态演得淋漓尽致,半点看不出心底暗藏的窃喜。



    踏出堂屋,早已在院中等候的妻儿立刻围上前来。苏家两位儿媳神色急切,不停以眼神询问结果。苏有粮不动声色微微颔首,两位儿媳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转瞬又迅速压下,换上满脸忧愁惋惜,生怕被旁人窥破心绪。



    苏有酒定了定神,刻意清了清嗓音,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沉声吩咐长子苏盛:“盛儿,你腿脚伶俐,快去请村长和几位族老过来,就说你奶奶要主持分家,请他们前来见证、主持公道。”



    他刻意加重“主持公道”四字,音量不大,却足以让院中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苏盛眼底瞬间亮起,读懂了父亲的深意,心底的雀跃再也压制不住。



    终于,苏木这个人人厌弃的“丧门星”,要被彻底分出去、撇开干系了!



    他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刻意让语气沉重悲戚,恭声应道:“哎,我这就去!”



    话音落,转身便快步冲出院门,脚步轻快得几乎要凌空而起。



    此时晨间薄雾尽数散尽,明媚天光洒满苏家老院,亮得微微刺眼,落在院中每一个心思各异、各怀算计的人脸上。



    这场裹挟着虚假泪水、暗地算计与隐秘期盼的分家大戏,终于正式拉开帷幕。从今往后,苏家众人的命运轨迹,苦甜祸福、分合聚散,尽数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苏奶奶端坐堂中,望着苏盛飞奔离去的背影,看着院中神色各异的儿子儿媳、孙辈儿女,眼底只剩无尽苍凉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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