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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坏就坏在,曹三月并非常人。



    他同千百个降生在折冲府中的男儿一样,生来也是要上战场的。



    曹三月是家中老大,出生在三月,并没有什么哥哥姐姐叫曹正月、曹二月的——他极不喜欢这个玩笑,总要与开玩笑的人红脸。



    他的古怪脾性不止于此,凡得了道理必定刺旁人两句,耀武扬威。如此久而久之,也再无人敢与他走动。



    自曹父战死以后,供养家小的重担便全落在他与弟弟曹六月身上。可惜前年冬日,曹六月不知害了什么怪病,竟一昼夜之间下不得床,成了瘫子。



    没死伤在战场上,照例是领不了抚恤。可曹家上下近十张嘴嗷嗷待哺,曹三月只得一抹脸,去都尉府中碰碰运气。



    只可惜,平日不结善因,那年冬日也必定没有善果。



    府中小吏皱着眉,听曹三月嚷嚷完家中境况,只挥了挥手将他赶出去,冷然道。



    “曹伍长,您好歹也算个军中头领,俸禄也有些。怎么如此不讲道理?你弟非因兵事损伤,难道还要官府出钱供养不成?”



    曹三月大张着嘴,似还预备说些什么,又被小吏一竿子堵了回去。



    “您还是往别处打打商量吧!冬日里,谁家的日子都难过,若是今日为曹家开了口子,明日里,什么张家李家赵家,不全得赶上门来?”



    他语重心长:“咱们河间府,本就不富裕……”



    曹三月却听不得那么多解释,浓眉一立,甩袖离去,挥了小吏一面寒风。



    官府尚且如此,以他平日里的口碑,更不可能在乡里借到钱粮。



    而恰恰在这个万念俱灰的冬日,曹家竟然奇迹一般活了过来,无人折损。



    除却有一神秘且好心的无名氏接济之外,一众夜不收确实想不出额外的可能。



    “但是,哪有那么多做好事不留名的善人?”



    梁稼冷笑着:“若非刻意隐瞒行踪,何缘这一二年,河间府与夜不收,竟无一人得知此人行踪?”



    夜不收大营之内的会议上,于帛鸣不免皱眉,喃喃道:“比曹家穷苦的人家,多了去。怎么就曹三月贼胆包天,胆敢通敌去?”



    “或许,一开始并不需要他通敌。”



    梁稼捏捏眉心,语气冷淡:“兴许只是好心人,助曹家过冬。几个月半年的钱粮喂下来,恐怕曹三月早把那人当成救命恩人了。到时他再提出些什么小小不然的要求,逐渐加码,步步蚕食,引得曹三月再也回不了头。”



    此话掷地有声,屋中夜不收皆大气不敢出,一个赛一个,后背汗毛倒立。



    梁稼掀起眼睫,一双金瞳融融照光,环顾而视。



    “诸位,警醒一些。”



    ……



    曹三月自灵武租了一匹马,迎着风雨北上,心中不断盘算着自己这两日听来的消息。



    仿佛是,边军已有人摸到敕戎冬草场的门路。这做不了假,昨日夜里,他依稀看见一张军图,卷着,由人抱在怀中,急匆匆要送出去。



    难道是有人招了什么?!



    这是个顶顶重要的消息,想必比从前传递包裹的差事更值钱。只是……



    风雨自耳畔呼啸,曹伍长不免想起长城边的无数日日夜夜。



    朔风,暴雪,漫天星斗与一轮孤月。



    身下长城蜿蜒似沉睡的长蛇,每个瞭口与烽燧如鳞甲,片片相接,静默地躺在山峦上。



    灵州生他、养他,却在他生平最困苦时,背弃于他。



    曹三月只感到面上一热,伸手抹去,半掌血泪。



    骏马狂奔而行,他低伏于马背之上,问自己道。



    只是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



    心中尚有一点良知高悬,令他不得背弃灵州将消息送出去。但所幸,他已走得太远,自不知何时起,便没了回头的退路。



    瓢泼大雨浇灭了最后一星火光。



    他握紧缰绳,心道。



    是边军先背叛我的。



    梁稼自然无从知晓曹伍长在心中如何天人交战一番。他坠在后五里路处,静默而行。



    雨天最合适盯梢一个心事重重的边军。水珠噼啪,隐去了夜不收校尉的一切声息,却堪堪留下足以辨认的痕迹。



    梁稼一路北上,抢在黄昏之前进了河间府。此地前接长城、北面敕戎,一入夜,长城上比城中热闹。



    夜不收在各县各府之内各有落脚的宅子,这是早几十年的老规矩。



    这群人一向夜里来夜里走,行动做事悄无生息,外加住所附近的街坊换了一茬又一茬,早就没多少人还记得这些平日空空大门紧闭的房屋是做什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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