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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连云滋,小孩果然伤心地哭了,孙如岑在一边削苹果,为小孩的眼泪感到尴尬,连忙起身出去,让连云滋单独和小孩说话。



    何遇靠在几个枕头叠成的靠背上,两只手一齐擦眼泪,擦了又止不住流,他一边抽噎,一边小心地问连云滋:“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连云滋把兔子玩偶塞进小孩怀里,说:“出院之后,妈妈带你回家。”



    何遇好像早料到这个答案,可还是眼巴巴看他:“我想要回你家去。”



    “那你要跟陈吉道歉,问他可不可以接你回家。”



    何遇立刻做出绝望的表情,向后一倒,翻过身去,不再与连云滋保持眼神的交流。



    小孩也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尚未完全康复,连云滋无意在此时强行教育他什么,但是基本的态度一定坚决。



    社会中的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即使是病人,是小孩也不能例外。



    不过最近,连云滋知道自己在职务上的责任其实也担得不好,将近一个月时间心思没有用在工作上,重新回到岗位,久久没能找到合适深挖的选题。



    但有时,新闻就是会自己找上门来,走出康复医院,他意外地接到方城月的电话,好久没联系的警官先生不与他寒暄,直接问他认不认识什么靠谱的社工或者志愿组织,能给一个刑满释放后回归社会的年轻人提供合适的就业援助。



    作者有话说:



    啊……下一章明天更,写到这会儿遭不住了



    援助对象



    陈予封一直没碰过那辆电动车。



    塘城的夏天许多突如其来的暴雨,下暴雨时混混们不来,他冲出门去上班,路过被雨水冲湿的电动车,会看到圆圆一小片后视镜中映出繁茂浓郁,潮湿鲜亮的绿。



    他不要这辆车,开始是不敢,后来在火锅店的工作彻底丢掉了,再没有出门的必要,交通工具当然也再用不上。



    方城月走时,给他留过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多月后,他第一次联系这个人,用的是巷口小卖部的座机,说的是:“把,把你的车拿走吧,雨,淋多了就会坏。”



    小卖部的摊主是个一年四季趿拉拖鞋的老头,穿蓝色大裤衩,半躺在摇椅上盘起一条腿,眼睛有意无意瞟着墙上白色挂钟,为佝偻在桌前通话的人按秒计费。



    半透明脏兮兮的玻璃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雨,城中村里排水系统性能一般,积水很快深起来,将行人的小腿浸湿,陈予封握紧腻一层脏污有些粘手的的话筒,听警察在问他:“怎么?你不会骑吗?”



    “我不上班了。”



    “为什么不上班?”



    陈予封手一抖,迅速将通话挂断了。



    在几十千米外的东乡,方城月感到非常莫名其妙。



    明天,有上面领导来所里检查,所有人都在岗待命,他整理台账、准备汇报材料,本来顾不上其他闲事——



    但核完一厚沓接处警记录之后,坐在办公桌前歇了半分钟,手里不自觉转着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没去捡,拿起手机给连云滋打去一个电话。



    “就业……援助?行吧……能给个联系方式吗?我来打电话了解情况。”



    果然,这种事情连云滋一般都不拒绝,他一口答应下来,从口袋里翻找随身携带的便签纸。



    “没有联系方式,”方城月却说,“只有地址,离你家不太远,方不方便跑一趟?”



    “这样啊,”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停止,“什么情况?不在你们辖区,总不是工作任务吧?”



    “呃。说起来可能你不信……”



    岂止别人不信,方城月自己也不知道如何阐释行为的动机,正在欲言又止,同事却在门外喊他,叫他一起过去打扫大厅卫生。



    听对方说待会儿微信细说,连云滋耸肩,在停车场找到座驾,上车,抓起副驾驶上矿泉水瓶喝几口,收到了新消息。



    一张照片,几句情况概述,照片上不是真人,是铅笔草草勾出的人脸画像。



    画像上的男生长相意外地标致,五官鲜明,骨相立体,气质很特别,让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但是眼神比较怪,并不直视画外人,像是在躲闪。



    这样年轻,能犯什么罪呢?



    世界上总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令人唏嘘的事件,不管怎么样,先见一面再说,连云滋若有所思收起手机,发动车子之前,手又习惯性地点开车载大屏,要看一眼家里的陈吉。



    连接上客厅的监控,他简直吓一跳,只见陈吉站在凳子上,凑近安放柜子顶端的摄像头,一张脸占据超过三分之二画面,黑沉沉的眼睛直视镜头,好像正在看着连云滋。



    陈吉的脸,确实也很优越,已经褪去少年时代略带稚气的轮廓,显露出硬挺、偏于锐利的棱角,眼睛却还像孩子,专注、纯粹,黑得没有分毫杂质。



    被这样专注地看着的人,不可能没有触动,尽管知道对方眼中其实只有黑洞洞的摄像头而已,还是要不自觉地耳热。“咳咳——”连云滋移开眼神,清嗓音,点开屏幕右下角被叉掉的小喇叭图标,镇静下来,对着手机说话:



    “干什么呢?爬那么高站那么近。”



    听到他的声音,屏幕上的人立刻更高地踮一下脚,鼻尖都怼到镜头上来。



    “你去哪里?还不回来?”明明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莫名有埋怨的味道。



    “……”连云滋不敢告诉他来看过何遇,只说:“今天有点事,还要去趟燕里新村,你先吃饭哦,不要等我。”



    “去城中村?”



    “嗯,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那里很乱。”陈吉看看表:“有急事?明天白天去不行?”



    倒也不是很着急……连云滋想,就业援助不是急得来的事,但明天,他想带陈吉去办身份证、落户,再去解决一下陈吉家里房产的争端。



    “可是明天——”



    “你现在回来,阿祥的狗粮空了,小区门口宠物超市再买一袋。”



    明明早上看了还剩一大半,连云滋无奈,手指悬在屏幕上小幅度移动,装作在戳陈吉的额头、鬓角。



    “好,我就回来。”



    妥协,永远只有妥协,连云滋发动汽车,想,需要就业援助的人,大概也要算上陈吉一个。



    等一切手续办妥,不妨也可带陈吉一起去见见被援助对象,想想办法,看怎么能帮助他们这样曾经跌出过安全网外的人重新在社会中找到合适的位置。



    真正的哥哥



    回家之前,连云滋在宠物超市提了三袋狗粮,到家,进院门,暮色四合中看见陈吉正在庭院内给花浇水。



    铃铃的声音在几步远的地方响,四周鲜花已呈怒放之势,陈吉回转过身看他,水壶放下在脚边,招手让他近前来。



    “我买了……”连云滋犹豫,上前,把东西往前递,陈吉用手掌包裹住他后脖颈,无视三袋狗粮,只是把人往怀里面按。



    在尚未完全消逝的天光下,无数花朵艳艳的包围之中,连云滋又有一瞬间的紧张,但随即想到庭院的围墙足够高,应当不会被第三人窥探到这种亲密。



    他稍微放松,扭捏一下,还是讲:“进屋吧,阿祥喂了没?”



    声音放轻,尽量不使对方感到被拒绝,陈吉不说话,专心用下巴蹭他的头发,挨他的侧脸,也是轻轻的,像是通过碰触恢复白天里暂时断线的连接。



    碰到满意了,才接过来他手里的东西,进屋去,很自然地盘腿坐地毯上开封一袋新的狗粮,阿祥听到声音跑出来,坐在一边翘首以盼等待开饭。



    连云滋陪着一起喂狗,半跪着跟陈吉絮絮地说话:“明天跟我去派出所哦,我查过了,一天就能走完全部流程,但是拿到证可能还要等几天,等你有身份证能买机票,以后周末可以带你去远点的地方旅游……”



    “嗯。”陈吉察觉到连云滋心情不错,铲狗粮的速度默默加快。



    “哦对!要先办正事。得申请探视你妈妈,要一份授权委托,问清产权具体的情况,再去不动产登记中心……不过……或者你想先去找你哥?”



    讲到正经事,连云滋喋喋不休,只是提起陈吉的哥哥不自觉地犹疑。他一直没问过陈吉的哥哥当年是怎样成为一名“杀人犯”,对于各种盛传的流言也是避而不听,此时更不知适不适合主动促成二人成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先找我哥。”陈吉添好狗粮,对端坐一边的狗做允许的手势,狗摇着尾巴凑过来大快朵颐。



    “好……好吧。”连云滋答应了,刚才的好情绪却有些冷却下来。陈吉去洗手,再来抱他,看见人已经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脑,在跟方城月发消息。



    大概是讲一个男生服刑结束后找工作的事,方城月觉得这个人不仅需要就业援助,大概更需要心理的干预。连云滋又问当年的罪名是什么,方城月半天没回复,到连云滋再发问号给他,才说:“判的是故意伤害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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