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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长案前缓缓起身,拢了拢衣袖,对龙椅上的李致行揖礼后道:“陛下。这是臣的学生养在钦天监的一只隼鸟,惊扰了宴席,实属不该。臣这便叫人来将它带下去处置了,免在大理使臣面前见血光。”



    李致闻言,眼睛一眨,便似乎明白了什么,垂下眼帘敛起目光来,抬手道:“带下去吧。”



    此时裴子瑜恰好急喘着追到殿外,闻言,急忙叫人拿了竹木笼子来,要将他的隼鸟装回去。



    原来是裴子瑜养的隼鸟。



    怎么这裴子瑜养个活物也跟他不对付?这儿坐了满堂的人,那隼鸟却专逮着他来。



    苏沉抬眼看了一下裴子瑜那紧张兮兮的脸,心道,他带回去会处置才有鬼。



    可是龙椅上的皇帝如此发话,他也没法说什么,只能小心将那燕隼送进竹木笼子。



    那燕隼进了笼子也不安分,转过身便对着苏沉激动的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还不停地扑着翅膀,怒目圆瞪。



    苏沉也不甘示弱,小声威胁道:“再看,拧了你的头。”



    裴子瑜脸色铁青,却不作声,只是将竹木笼子上方的黑色幕布拉了下来。隔断了燕隼的视线后,里头终于动静渐小了。



    做完这些,裴子瑜带着那黑幕笼罩的竹木笼子便要离开,却听见席上有人操着并不熟练的官话笑道:“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我们大理的国鸟。”



    开口的不是大理王的弟弟宁焕还有谁?



    宁焕道:“这种燕隼,我们那儿叫青条子,体型虽小,却最凶猛,它甚至敢和体型大它千百倍的犀牛一较高下。”



    苏沉朝着出声的老对家宁焕看去。



    他如何听不懂对方的夹枪带棍?分明是拿他们大理比做燕隼,而拿大巍比那缓慢笨重的犀牛了。



    苏沉立时冷淡一笑,回敬道:“青条子再凶猛,那喙和爪子也刺不透犀牛的皮,不过是仗着犀牛食素,不与它计较罢了。看似勇猛无前,其实,螳臂当车,可笑至极。”



    宁焕听懂了苏沉的弦外之音,那脸立刻阴沉了下来。



    裴相见苏沉如此下使臣的面子,正要开口打圆场,却听苏沉又开口道:“依我之见,它做那种白费气力不讨好的事,还不如那[牛椋鸟],牛椋鸟既靠食用犀牛身上的虱子饱腹,也帮助了犀牛免受叮咬,若有虎狼靠近,还懂得警醒犀牛,如此共生互助,相得益彰,才是一大一小两种生灵,最为自然和谐的相处之道。”



    裴相收了声,差点忍不住拍手称好:好!好快的巧思!好一番激辩!不愧为当年的状元之才!



    那宁焕听完,饶有趣味的眯起眼来。



    他见苏沉身着文臣官服,方才被燕隼攻击却能处变不惊,身手过人且徒手擒拿,已有几分刮目相看。



    如今见苏沉一通辩驳,有理有据,似乎还懂大理的风土地貌,更是觉得惊讶了。



    于是宁焕慢悠悠地岔开了话题,意味深长道:“看来这位大人知道不少我们大理的事。”



    苏沉在回想起来的记忆中已于西南守军多年,当然知道不少大理的事。



    苏沉心说,我非但知道你们大理的事,我还知道你这老阴比的事,脸上却作出纯良的模样,回以一笑:“不过是书上读的,班门弄斧。或有出入,叫使臣大人见笑了。”



    宁焕笑问:“那大人知不知道,我们大理人养青条子,是做什么的?”



    这下,苏沉还没反应过来,裴子瑜却已经脸色大变。



    凌太傅则率先一步出声道:“好了,一个小插曲罢了,子瑜,将这隼鸟带出去处置了便是。”



    苏沉还在困惑凌太傅何以打断这对话,却听见殿上的皇帝李致也顺水推舟道:“太傅大人所言极是。不要拘泥于这小小隼鸟,乐师,继续奏乐。”



    于是方才因为惊吓四散开来的乐师舞姬重新回到大殿中央,继续奏乐歌舞。



    趁此机会,裴子瑜也带着他的宝贝隼鸟溜了没影。



    事已至此,苏沉只好悻悻作罢,继续坐回长案前吃糕点水果。



    刚吃了几口,却感觉有道目光隔着大殿中央舞动的曼妙身影和水袖轻衫,十分直白露骨地看着他。



    苏沉不惧挑衅,抬眼坦然朝着宁焕回望过去。



    [怎么?吵不过,想打架?]



    视线对上后,却见那宁焕对他笑了一笑,举了下手中装着葡萄美酒的杯子。



    ……



    苏沉心中成见一时没法放下,又不能在别人都在和谈时直接扯破脸,只好假装没看见,往骨碟上吐了口葡萄皮,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要我说,谈个屁!



    就地诛杀!



    重返长安



    宴后,夜已深。



    第二日还有早朝,苏沉不忍李致再跟他出宫一趟,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于是头一次在宫中留宿了。



    “干脆趁此机会,弄死他!”苏沉一边脱外衫一边义愤填膺道,“在我去西南的最初两年里,好几次都差点被他杀了。他好狡猾,整个西南守军也因他头疼不已。”



    坐在龙床上的李致道:“好。但不是现在。”说罢,拍了拍身侧的被褥,示意苏沉上来。



    苏沉这才后知后觉的脸红了一下,慢吞吞爬上床。



    才上去一个膝盖,李致便等不及,一把将他揽到怀里,翻滚着压到了身下。



    “杀之前,朕还要挖了他的眼睛。方才见他那样看着你,朕便想动手了。”



    苏沉愣了愣,道:“我也觉得奇怪,他为什么看我?难道他也记得我跟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么?”



    李致目光柔柔地看着身下的人:“傻瓜。”



    “?”苏沉道,“你怎么和自己的老师说话呢……唔。”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李致低头落下的吻给堵住了后半截。



    李致总是吻得极深,缠绵许久。因微微缺氧,苏沉目光迷离起来,于是眼前那朱砂小痣,身后的明黄色床幔,都像极了那时见到的闪回。



    这是苏沉第一次在皇帝的寝殿中过夜,如此一幕,叫他更加确信了,梦中的场景是发生在这里的。



    不管是梦境中的那一世,还是眼前的这一世,他都与李致走到了这样的关系里。



    这或许也是命运吧?



    可是,比起命运其他的那些安排,只有这一部分,苏沉觉得自己是并不想要抵抗的。



    他似乎甘愿与眼前的人共沉沦下去。



    ……



    梦境中。



    元成二十一年。



    时隔四年时间,苏沉第一次重新回到长安。



    起因是前不久,他在西南难得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不仅俘获了大理千人,还占领了一处极难攻克的山头。



    因此,朝廷下旨命他回长安述职,论功行赏。



    从前在军中一心闷头打仗,并未发觉什么,苏沉到了长安,才知道自己的名号已在长安城中何等响亮。



    人们叫他常胜小将军,说他是天纵英才。



    人一旦有了名气,错处便会被忽视,苏沉分明从军前两年一直在吃亏,他们却说他从未有过败绩。



    不仅如此,连他先前的功绩也被挖掘出来了,当年十六岁,苏沉于鹿背山射杀赤蒙王的事此时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如此风头无量,声名在外,所以这次回长安,连万福宫的李敬都没有敢跑到他面前来耀武扬威。



    抵达长安城,为他洗尘接风的,自然是去年的新科状元虞照青。



    自四年前一别,两人便只有书信往来,已许久未见,在望京楼,苏沉再见到虞照青时竟仍觉得他几乎还和从前一样,只是变得更高瘦了。



    虽然严格来说,这只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却各自都已经拿对方当做结识多年的老友了。



    二人相谈甚欢。虞照青爱听他说军中的事,哪怕是无聊的败仗,也总是听得一脸认真。



    虞照青忽然道:“苏沉,我发现,你总在说西南的事,却不爱说那年鹿背山发生的事呢。”



    苏沉沉默了一下,道:“那个,太久远了……我都、我都忘啦。”



    “确实……时间过得真快,都过去四年了。”虞照青点点头,道,“这四年来,我身体已好多了。等朝局稳固,我也随你一起去西南,做个参谋,做个监军,都好。”



    苏沉听得出来,他果然已好多了,有时候说话已可以一口气不带着咳嗽声了。



    苏沉由衷为老友高兴:“好啊,我等你。”



    随后又问,“不过,什么叫朝局稳固?朝局如今不稳么?”



    对此,苏沉当然还是十分上心的,不单因为太子殿下临终前的嘱托,还为……他教导过骑射的那个小少年。



    虞照青道:“今上身体欠佳,而储君未立。如何算是安稳呢?当年誉王殿下与寿王殿下年幼,陛下只得将长安城守军交托给了覃王李敬,也是情有可原。可如今……再想要他交出兵权,却是难上加难了。好在禁军与幽卫还握在今上手中,可也正因为如此,今上不愿再随意放权了,长清宫的两位殿下,如今……唉……进退两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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