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页(1/1)
少年果然靠了过来,但是也就这样了,他站在他的椅子旁边附身站着半天没动弹,完全没有一点儿机灵的模样……
就眨巴着眼望他。
孔连鹤问:“看什么,你的字典里‘大哥‘能当‘对不起‘用吗?”
现实与想象的差距让孔连鹤急得上火,恨不得一个个字写下来把人抱进怀里叫他照着演就行,但显然这是无稽之谈——
他的口吻听上去有些阴沉,然后话一说出口,就看见眼前的少年震惊的缓缓睁大了原本就很大的眼睛,不解的望着他。
那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写满了委屈,很快的就在昏暗的办公室唯一的灯光下泛起了水雾,露出一个要哭的样子。
孔连鹤看到他抿了抿唇——
这个动作通常具有一些不祥的警示意味,男人的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阻止不幸的发生,少年已经”唰”得转身就跑。
“……”
甩出来的眼泪差点飞到男人的脸上。
他错愕之余只能条件反射似的猛地站起来拔腿就追,好在他的腿到底还是长了一截,在人刚刚拉开门跑都走廊上时,他追上了。
一把伸手搂着前面人的腰,大喝一声:“上哪儿去!”
背对着他被他捞在怀里的少年这会儿被他摁在了墙上动弹不得,安静了一会儿肩膀抖动了起来——
没一会儿,孔连鹤感觉到一只手攀爬上他拦在他腰间的手背,却不是要挣扎着将他的手扯开,惊慌失措的少年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微微透着凉汗的掌心贴着男人青筋凸起的手背。
“啪嗒”一下滚烫的眼泪重重砸在了孔连鹤的手腕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弄成这个样子完全是我没想到的,我的那些同学他们哪里想过那么多,他们也想的不多,他们可能比我还笨,不知道自己真的会吃枪子——”
租界是乱世中的耶路撒冷,那么学堂就是圣地的伊甸园。
被关在里面的人只天真的在冰冷的文字和老师们的讲课里听闻外面的混乱与罪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姿态其实高高在上,他们只是单纯的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从校园里走出去,把显而易见的丑恶终结,变成美好的东西。
——弥真终于承认自己或许也是其中一员。
天真而愚蠢,美好但邪恶。
眼泪顺着下巴往下如下雨般噼里啪啦的往下落,少年的额头抵着墙像是被逼进死角的猎物,前进不了,后退不得。
“都怪我,是我做事没有考虑后果,邵秋宴那个人和林敬齐玩在一起后更加嚣张了,我听他们说过这个人,没有放在心上,不是我的话郑文静不会瘫痪……”
他一口气讲出了过去读书时记都记不住的许多名字——
这些名字这些天在他心中反反复复咀嚼、嚼碎、伴随着郁卒反复呕吐了多少次,只有弥真自己晓得。
……他是真的绝望。
人就是很容易钻牛角尖,或许这会儿叫孔连鹤来评判,他会有八分觉得孔世容的说法是对的,这件事发展成这个样子,是谁也不成想到……
邵继宏早晚要出事的,是谁做了导火索根本不重要。
但眼下剩下的那两分完全出于个人情绪上的心慈手软,叫孔连鹤被怀中人哭得心口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他从后伸出手,看也看不见胡乱的替少年抹掉眼泪……
但抹不干净,旧的擦完新的又跟不要钱似的流淌下来。
孔连鹤听着小孩在他的耳边抽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颇有一种偷鸡不着蚀把米的蹩脚感……这个时候好像再想七想八他好像就是有点猪狗不如了。
收了乱七八糟的心思,他将强行面壁思过、像是准备把墙哭到的人摁着翻了个面,面朝自己,低头一看,好么,眼皮子都哭肿了。
“这个事么,没有你想像中那么严重。”
早就决定好了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把人教育一顿——无论是身体力行还是思想上让他晓得错误——的男人在一瞬间放弃了自己的计划。
“机关枪是架起来了,但是肯定也不会轻易开枪的,那洋学堂里的都是些有头有脸大人物的命根子,伤了谁家的都是麻烦……”
他一边说着,掰着少年哭得浮肿的脸蛋看了看后,叹气一声,摁进了自己的怀里。
“好了。不哭了,你想要什么你先告诉大哥,好不好?”
哎。
“真是个祖宗。”
喂食
孔连鹤连哄带请,好不容易才把人弄回了办公室。
一路上少年走得磨磨蹭蹭,哭哭啼啼那叫个完全不情愿,就好像这会儿拎着他腰就差低声下气喊他祖宗的人是什么究极大恶人……
走两步就停一停,从控诉孔连鹤“我以为你会不一样”到顺带骂自己,“我也是得了失心疯,来找你自取其辱。”
孔连鹤落后他半步跟着,面无表情地想谁辱你了,我说你识人不清,认贼作父,哪句讲错?
实则一声不吭任劳任骂,一只手虚虚搭在少年的后腰上,像是怕他一转身又跑出去,弥真骂完了回过头气势汹汹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孔连鹤说:“嗯?嗯嗯。”
办公室里的柴快烧透了,推门进去,孔连鹤顺手锁了门——这次不是怕人进来,而是怕人出去,他这办公室的锁头挺重,寻常人开关都要花费些时间,小崽子在一言不合要跑,好歹给他点缓冲时间。
关上门一边顺手又往壁炉里面添了柴,走回桌边看了眼烟灰缸里摁灭了七八个烟头,这是今晚他早早做完了手头上的正事后开始守株待兔的证据……
也顺手挪走——
自从上次叫孔连鹤叫烟灌了一喉咙后弥真就讨厌他抽烟,哪怕是像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嗅来嗅去,也硬要说自己讨厌这个味道。
弥真肉了肉哭得充血发烫的耳朵,孔连鹤一转身就看到他在扒拉自己的耳尖,像小狗。
可爱的要命。
孔连鹤走过去要伸手抱他,弥真抬脚便踩,皮
鞋跟结结实实落在对方锃亮的鞋面上,孔连鹤嘶了一声,眉心跳了两跳,手上却没松,反倒顺势一揽,把人往写字台后头那张皮椅上拖。
自己先坐下,再把弥真往腿上一按,一条胳膊箍着他的腰,不在让他随便动弹。
弥真扭了两下,挣不开,又扭了两下,还是挣不开,只好作罢,僵着背坐着,脸冲着办公室里的阴暗处,不肯看他。
窗外的海面黑沉沉的,远处有一盏航标灯,一明一灭。
孔连鹤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隔着衣服都觉得出怀中的人还在轻微的抽泣平缓……他腾出一只手,把弥真握拳藏着的手掏出来,拢在掌心里搓了搓,指腹碰到那几块冻疮,力道便放轻了些。
“明天天一亮,我让徐锦带人进学校。”他说,“你先点几个名字,看看想带谁出来。“
怀中的人没立刻回答——
两人心知肚明这都不是弥真想要的答案。
而少年一张湿漉漉的脸蛋上没什么表情,孔连鹤从侧面看了看他,只见他眼皮都不抬:“沈嘉木吧。她最重要了。“
孔连鹤不吱声了。
很是温情捏着他手的动作也停了。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壁炉里烧柴噼里啪啦的柴火声,弥真等了一等,没等来下文,忽然一拧身子转过来,一巴掌就举起来——
孔连鹤眼疾手快捏住他的手腕。
“什么带几个出来!”他气急败坏的在男人腿上扑腾一边骂,“我要的是警备司令部撤军!撤军!哪个字你理解不来吗?”
孔连鹤放开他的手,他巴掌好歹没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在他比石头还硬的胸膛上拍了两巴掌,孔连鹤由他作践,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把那两只爪子一并捉住,攥在一处。
“真当这北城跟我姓了么?”
男人半真半假地笑着问。
弥真被他捉着手,眨巴着眼睛看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完全干掉的眼泪珠子:“在学校的时候,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我也没否认过,出了事才想着谦虚上了吗……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孔连鹤被这一顶高帽子压下来,只觉得后颈发沉,像是有个小鬼趴在肩膀上,一声一声地催他的命。
他盯着弥真看了半晌,从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示意弥真继续往下讲,提出他此时心中那个他连一个字都不想听的主意。
“你给我人。”弥真说,“我亲自带人进去。”
——不行。
两个字几乎是不假思索已经到了嘴边,然而在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之前,孔连鹤却忽然顿住了。
……倒不是完全因为眼下这点气氛来之不易,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的他舍不得再把小崽子惹毛,他停下来是因为他头一回认认真真地思考一件事——
他是不是抓太紧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