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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哄他,骗他说是在路边恰巧救下了他。



    家主夫人还亲自给他布置了他的卧房,看见他肩上的芙蓉,以为他喜欢这花,将他所住的别苑都种满了芙蓉。



    然而她的两个儿子,却极度讨厌这个不速之客。



    想也知道,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个模样比他们好,功课比他们强,身上还带着一看就不是凡品的护身法器和本命剑的少年,尤其对方还身怀灵根,可以修仙,家主夫妇对他比对自己亲儿子都上心,换谁谁不恨!



    明面上的欺负没有,戚家毕竟也是世家,规矩礼节无一不全,两个少爷不敢当着父母的面做什么,但暗地里的手段没少耍。



    像练剑时故意往剑坪泼油,放课后悄悄撕了他的课业习帖,偷偷往他喝的水里放沙子,这种事一天十件,都不带重样的。



    但莫惊从不反抗,也不告状,他心似已灰之木,每天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练剑,打坐,看书,吃饭,睡觉。



    他识海里有大段大段无法填补的空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塞下雪的根骨,以后连求死都不行。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具空壳,被人从一个地方丢到另一个地方。



    直到那天戚家的两个儿子又抢走他的无妄,“喂,小怪物,你这剑叫什么名字,该不会叫‘没爹没娘’吧?”



    “不对,”另一个接道,“应该叫‘师父不要’才对!”



    “还是叫‘扫把星’更好,你看他来我们家之后,我们家的花都枯了好几株。”



    他们见他不还嘴,愈发过分。“都说塞下雪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看不是,他连自己的徒弟都教不好,教出这么一个怪物来,有娘生没爹养,难怪到后面连他师父也不想养了!”



    “就是,要不是我爹心善收留,小怪物早不知死哪个外头去了!”



    “别说了,弟弟,我嫌他脏,赶紧让他滚远点,免得把晦气过给我们!”



    有娘生没爹养,怪物,废物,煞星,短命鬼,再难听的话他都听过,可关于塞下雪的不行,不行,不行!



    不能说塞下雪没把他教好,不能说塞下雪没教过他做人,塞下雪……塞下雪不要他,是他的问题,不是塞下雪的错!



    他们戳中了他的死穴,所以也不能怪他。



    后来他知道离琅津渡不远的风灵城里似乎有什么活动,聚集了很多魔修,也有不少趁乱混入了琅津渡。



    他利用那两个蠢货,让他们也知道了有魔修在附近出没的消息。



    他们也没让他失望,果然引来了一群觊觎他身上法宝的魔修,本只想将借魔修之手将莫惊除去,但没想到,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魔修杀人不眨眼,不仅想把莫惊杀后劫宝,还将整个戚家诛尽杀绝,洗劫一空。



    最后从那场火海里爬出来的,就只剩一个死不掉的莫惊。



    哦不对,应该说,最后还留在那片废墟中的,只有他原本早已用俩人发丝织好,原本打算等及冠后就正式送给烬尘,却永远没有那个机会亲手交出的,丝络同心护身符。



    所以赶来后的烬尘疯了一样地在戚家废墟中翻了一夜,翻到天亮,翻到整片废墟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莫惊的踪迹,只剩下这个,后来被他一戴就戴了几百年的小玩意。



    



    莫惊定定看着烬尘胸前那道同心护身符, 符身已褪尽原本的漆色,常年受力的部位莹润可鉴,能看出被人反复握在掌心温柔摩挲的痕迹。



    “当时还以为……一辈子都没机会把这东西给你了。”



    他指尖随着话音一落, 触到符囊穗子,就不由自主地攥紧,太用力, 将穗子拽得都似要扯断。



    没有男人能受得了心上人这般无意识间展露出来的脆弱。



    烬尘顺势将对方整个人都拢入怀里,一手揽腰,一手连符带小手一起紧紧握住。



    “足以可见,老天也知道它该待在哪里。”



    “是我的,怎样都会是我的。”



    莫惊犹豫一顿,“你听完这些……也不觉得我本性阴狠歹毒?”



    说到底,也算是他一手造成的戚家灭门。



    莫惊曾以为他是在被一刃佛蛊惑以后才堕入魔道的,可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在戚家有了恶念,他就已经有了入魔的征兆。



    本想利用那两个蠢货的恶意略施惩戒, 却不想一念之差,竟给戚家招致满门罹难的惨祸,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良善无辜之辈,可…除了事后替戚家夫妇敛尸安葬,他什么也弥补不了。



    烬尘就像完全知道他会有这样桎梏的心结,不假思索便道:“可你当时也还是个孩子。”他自责道, “千言万语,千回万遍, 千错万错, 也都只在我。”



    “老寒将你托付于我, 我却未能护你周全, 此乃一过;我身负养育教化之责,却没有教会你珍视生命的可贵,此其二错;后来我既决意要将你送走,却未将戚家上下底细勘验清楚,这更是大错特错!”



    烬尘将自己的几宗罪列完,就听莫惊疲惫道:“不要总是用孩子两个字替我开脱,是孩子又如何,我本性如何,我心中清楚。”



    “欠了戚家的,是我欠的,我自己想办法还。”



    “?”



    烬尘一指封住他的嘴,摇头轻道:“嘘,现在可说不了这种话了,有言道,夫妻一家,夫承妻债,夫代妻偿。”



    “就算你一定认为这是你种下的孽果,也该由为夫来偿还。”



    “好。”青年埋在他胸前的脸微微一动,随后竟干脆利落地道:“那你便将戚家的无辜亡魂超度了吧。”



    怎么那么像就等着这句话呢??



    烬尘这才有些反应过来,“原来又在给我下迷魂汤呢?”



    “我可以自己做,但总归不好。”莫惊坦言道,“我修魔道,替他们渡灵只会连累他们承我罪业。但你不一样,你修仙道,修为又高,你来做最合适。”



    “是吗,我有你说的这么好?”烬尘眯了眯眼:“不多夸几句,很难让我相信啊。”



    “……”



    “诶,看来我的能力十分浅薄,实在难以担此……”



    “你…”



    莫惊张开薄唇,一向言辞冰寒惯了的他,看到此刻烬尘殷殷期盼的眼神,一种事已至此,不得不放嘴一夸的壮烈感涌上心头。



    “你的紫衣款式很多……”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烬尘都不禁停下了扇子。



    “扇子款式……也很多。”



    “?”



    “继续。”



    “你……很会养灵宠,经你之手,不论是仙禽坐骑,还是魔物异兽,都长得很……健康……”



    “圆润…,可、爱?”



    烬尘略略挑眉,已经明显挂上了“我倒想听听你还能没夸找夸到什么地步”的表情。



    什么时候,很会养猪也成为优点了?



    莫惊突然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明明知道对方只是说笑般想听点恭维的话,莫名却很认真。



    “你的剑法很好,心性比我稳,境界凝实,人缘不错,在界内的声望也够高…你出面,戚家亡魂一定可以得到安息,活人也能得到慰藉…”



    “我不会说你那些漂亮话,也不会像你一样张口就来。”莫惊最后道,“但你比我好,我的真心话,你一直都比我好。”



    “你连我这样的……都可以……”



    他还有话没说尽,但烬尘已经全部听懂,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替他说完:“连你这样的小冰块,都可以捂化?”



    如何是好,真的该死,正事还一点没帮忙办,就已经想向对方索取酬劳了。



    怎么能可爱成这样,随便夸夸他好帅好厉害不就行了,弄得像把夸他当份事业来干似的。



    他都又开始方寸大乱,不能自已了。



    小时候就总语出惊人,怎么长大反倒更石破天惊,要他的命。



    烬尘喉结滚动:“说的这么多,就是想说我厉害的意思?”



    莫惊头脑挣扎片刻,最终还是略微点了下头。



    烬尘舔唇,出言撩弄:“那在哪儿最厉害?”



    ……



    他该不会想听到类似于床上这种污秽的回答?



    莫惊已经忍不住要拔剑了。



    烬尘终于见好就收,饶了已经冒烟的小冰山。



    再不适可而止,真的雪崩,那冰原化的春水,只会让他没顶。



    就把答案留到夜里,再让对方好好回答罢。



    烬尘:“既然要好好超度戚家亡魂,那我便再教你一个送魂归寂的法子罢。”



    “你之前在煞鼎里对那些尸煞做的事,不就是最好的安息之法么?”烬尘回忆起那一幕,倾心叹赏。



    “尸煞由千万具残魂拼成,怨念太深,连死亡都无法解开,可你替它们阖上双眼,在怨灵丝线断开的一刻,让整片尸冢都为你让路。那时候做得不也很好?”



    莫惊摇头:“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我亦不知晓那样做有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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