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 2008 第17夜五个人在厕所 (作者:寂零)(5/5)

    “不要杀我!”震惊之下,我只能吼出这句。

    “你藏到哪里去了!”房东的鲜红的眼睛暴凸,发了第三枪,打碎了磁砖。

    “不是我﹍我甚幺都没有做﹍放我走﹍”周宗棂捂着脸,用扭曲的声音说。

    “我会杀了你!”房东一手抓着碎纸,失控地大吼。

    “你这怪物!”胖子的体内呕出绝望的声音。

    突然,中间的公厕打开。三人都没料到居然有人,完全愣住了!

    “你终于来了,”长发女子的声音浅浅的哀戚,头上裹伤。

    “小郭﹍你﹍不是死了吗﹍?”房东的枪口激烈地胆怯起来。

    “谁跟你说我死了?”姓郭的女子挑眉,无惧于颤抖的左轮枪口。

    “那你身上的尸斑﹍”

    “那是你捏出来的瘀青!白痴!”

    震慑中,我终于认出头上有伤的长发女子就是先前房东所“杀”的尸体。

    “可是你的体温﹍如果没死,怎幺会这幺﹍”

    “你不妨想想自己是怎幺藏尸体的。你以为用冰块埋住我就不会腐烂,被你用冰块埋了这幺久,当然不会有体温,”﹍她真的不怕那把枪吗?我心想“那后来﹍我有时候会把你拖出来,你知道的﹍”房东继续。

    “是啊,不过那时你忙着打枪,打完匆匆收拾残局,就甚幺都没发现了。”她漠然地解释。

    “不对!你是怎幺逃出来的!”房东的声音又恶狠狠地吼起来。

    “我男友是锁匠,我打给他的,”小郭答。

    “他不可能每天来帮你开锁!”房东大吼。

    “﹍你如果愿意解我的锁,我又怎幺会跟他走?”小郭的眼神哀凄起来,接着转身。

    我突然想起那把钥匙。

    “小郭﹍拜托你不要走﹍不要﹍”房东突然抛下枪,扑上了她,她尖叫着挣开。

    “放我走,都已经结束了,”她斩钉截铁。

    “我一直在等,你甚幺时候会发现我其实在骗你,”

    “为甚幺要等到我变成尸体才爱我?那些情人的动作,为甚幺一定要等到情杀以后?”她撕裂地质问。

    暴烈的宣泄在空气中落定之前,她收好仅有的哀凄,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东木然在那里,眼眶空洞了一片。

    一声枪响打穿房东的大腿,地上红了一片,房东吃痛跪下。胖子恐惧地举着枪。“周宗棂!”我大叫。

    “不要过来!”他压过我的声音。

    沉默之中,有我们牙齿的碰撞,楼上隐约的电波噪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这群怪物!都是牙齿!”他咆哮着。

    我无限寒冷。

    “你见过﹍怪物﹍?”我艰难地问,上前一步。他的枪口对准我,眼中烧起了嫉恨。

    “宗棂,我相信你,我﹍见过那些怪物,你放下好吗?”我尽可能放低。

    “滚开!你这妖怪!”火光喷出枪管,碎了一片墙壁。

    “你跟他们一样!你这嘴里长了老二的妖怪!”他的声音完全疯狂了。

    “我甚幺坏事都没有做﹍我很乖,我没有看见尸体,我没有杀人﹍”他的眼泪激得枪口颤抖了起来。

    “宗棂,我相信你,我不会害你,你听我说﹍”

    “放屁!”他眼里喷出一条怒火。

    “你有甚幺不一样?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们都是怎幺说的?‘你这条连拉屎都对不到马桶的蠢猪!’就因为我胖!你们都巴不得我!你知道你们怎幺样?每天小事都赖我,弄丢剪刀也说是我偷的,我哪里对不起你们?”

    他悲痛得嘶哑起来。

    “你是偷过内裤啊?”我反问。

    “那又怎样?我偷过一条内裤,天下的坏事都是我干的!”他直吼到力竭。

    “Youmonster(你这怪兽)﹍”他的眼泪滚滚涌出。

    公寓的天井里,无线电的噪声仍叫嚣着。

    他回过枪管,张大了口。

    “宗棂不要!”预感他的举动,我最后惊叫出来,扑向胖子。

    天井红了一片。

    在将聋的耳鸣声中,我捧着热呼呼的脑浆,血流过我的脸,彷佛有些疼痛,耳朵有些疼痛。

    房东瘸着腿,强忍弹伤看着无头尸体,缓缓跪下。

    门口打开,本已离开的小郭拉着一个男人回来,看见这些都说不出话。

    都结束了。

    我畏寒地坐在救护车上,开走之前,我看见那条曾经偷窥过的巷子。

    宝蓝色裙子的女子一个人,深夜在那里下着泪。

    不过已经没有榴莲了。

    破碎的都已经破碎。

    我闭上双眼。

    很早以前,房东以为自己误杀女友小郭,于是就近将她藏了。小郭大概是在他堆好冰块之后醒来,才打电话给现任男友(房东眼中的第三者),但她起心试探房东,于是留了下来。发觉房东所谓“怜惜”之后,她就彻底逃跑了。

    然而房东并不晓得女友还活着,以为尸体失踪。前阵子波及房客的暴躁就是起因于此。周宗棂当时恐怕已经错乱,以为自己所见的人类都是怪物。而房东心里有鬼,看见周宗棂见人仓惶,就咬定胖子和尸体失踪有关。

    本来房东借着自己有钥匙,打算偷偷摸进胖子房间,然而当晚接到一封莫名的来信,请自己到厕所谈尸体的事。他带着左轮手枪进去,刚好周宗棂在厕所,两下相对更是误会横生,房东只以为周宗棂打算要挟,就牵动杀机﹍回到房间时,墙壁像遭遇过拉扯,一条条裂痕爬满所有的景观。

    简依然没有回来。那晚,简就失踪了,只剩我和满室的缝隙。

    风,鼓满了窗帘,房间一下子空了一半,空了一个人的位置。

    我后来又遇到那个秀气的男孩。据说阮阮都没有回来过,但他总是闻到她的桂花香水。男孩对我说他的撕裂,他的爱欲,说阮阮是他的缺失。

    “小孩子懂得甚幺生命?甚幺爱欲?甚幺缺失?”我笑他。

    “小孩子为甚幺不懂?我和阮阮大到可以做爱,你以为小孩子是无性的?如果生命的全貌始终奥秘,大人也未必更懂,更何况,小孩子更会感受。小时候的经验绝非微不足道,也许只是因为被迫离开游乐园,或百货公司,我们大哭,其实已经足够让我们记得,并以我们的破碎重复印证:终有一天,事物都要结束。”

    从他童稚口吻说出,我冷笑一下,不再说话。

    我忆起那封信,也是源自某个姓郭女子的失踪。一桩没怎幺大不了的破灭,于某个时刻被夹在某一数学课本之中,于我,于女子,于这个世界都没有影响,只是某时某地某个年轻人比起死亡更轻的一点事,一把没有牙齿钥匙的重量。

    我记起信上说,窥视秘密的代价。

    我的房间,到我的人里外,都已经伤痕累累。简走后,我必须独自承受半个房间的沉重。她已经离去了,只剩下我和我的记忆,成为她曾经存在的证据。我曾经回到我们做爱的公厕,黑洞长大到可以将人吞没。我怀疑她是否走进了这个洞,沿一条秘道走到我不知道也没可能找到的地方。往后我的生命都存在她的洞,存在缺失。我想起她背上的伤,从此我成为她的病疮,在某一点我的肉身或幻影接近她的时候,就会绽开浮现,在她背上,在一个看不见也碰不着的位置。

    我也会想起周宗棂,想起吞枪以前,他的表情。

    情绪的痛楚,将他的五官刻得很深,几乎变形。

    但他始终没有变成长满牙齿的怪物。

    我曾经想过他为甚幺不能相信我?虽然将心比心,我也曾慑于房东的变异。在他眼中,我是怎样形象的怪物?

    最后我回到那间厕所。

    厕所是太初太始。早在我们还没有能够拥有自己的房间之前,我们就有了拥有一间厕所的权力。幼儿在厕所是自由的,大到爸爸不可以进门,大到可以将长辈呼来喝去:“妈妈,帮我擦。”在厕所一切皆不可视、不可触、不可说、不可闻。厕所里只有自己。

    我回到那间厕所,那团焦黑的痕迹飞出墙壁长成丑陋形貌,

    我之前不愿形容:

    那是人的样貌,飞出墙壁的是人的半身。

    我拿出铁槌,将眼前打成一片片碎片!每一槌都有灰蛾四散。

    停下手来时已经不知觉流了一脸的泪,整个身体酸软酸痛的累;满地都是碎片,满脑都是所活过的秘密。所有俗艳的情节都纠在一起没有结果。

    声音隐约渺远,无线电播的是,井上大辅,相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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