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旅途终点(5)悲鸣(4/5)

    伊蕾娜一声咳嗽,小巧的琼鼻抽搐着,流了丝沾血的鼻涕。

    士兵笑道:「小丫头抽鼻子的样子真可爱,再抽一个给爷看看。」

    这种占便宜的方式过于市侩。伊蕾娜想啐口水,可稍一使劲,胸腔便一阵酸

    痛——双臂大张着挂了那么久,伊蕾娜浑身上下的肌肉早就酸成了醋坛。若是在

    平时,这种低劣的无力之徒茶杯里的水一准要被她连上村头的厕所。但如今……

    于是她索性阖目低头,醒了也作没醒,不去理睬。倒是士兵,讨了个没趣,看看

    伊蕾娜明明醒了,他还是将桶里的水一勺接一勺地往伊蕾娜脸上泼。伊蕾娜不想

    呛水,只得闭着气。没了魔力的加持,少女的肺活量也就平平,不一会儿本来苍

    白的脸便憋得泛红。好在桶里的水很快见了底,守卫没法,于是在伊蕾娜的胯下

    狠狠摸了一巴,这才带着一手的尿水和汗渍骂骂咧咧地提桶离开。过了一会,守

    卫又回来了,怀里抱了捆木柴。

    伊蕾娜没研究过处刑,不过她也听说过有些地方视巫女为邪的力量,须对她

    们处以火刑,以焚尽罪恶。

    「烧死……我?」

    「这么点木柴,不够烧的。」士兵道,「你这魔女,感恩吧,这是用来给你

    取暖的,免得你死的太快。」说罢,守卫将木柴往伊蕾娜身前一步的位置摆好,

    然后点起火。

    曾经健美的少女,如今已瘦出了肋骨,整个人犹如风中的稻草,一吹就能断

    折。遍体鳞伤的身子色作苍白,摸上去却又温火,尤其是额头,炙热如炭,烧的

    不轻。伊蕾娜总觉得自己距死不远了,她自己也渴望着死亡,可求生的欲望又是

    如此的如影相随,迫使她挣扎着迎接更漫长的痛苦。她本因发烧与风寒而塞满脓

    水的鼻腔,本来是连呼吸都困难了,现在因为篝火和正上日头的阳光变得稍微通

    顺。遍体鳞伤的肌肤,在温水的洗涤下也去了尘垢,轻薄了不少。尤其是

    蛆虫,

    那些米白色的恶心小玩意一向以人伤褶下的腐肉与残血为食,热水一浇,也给冲

    洗得七七八八。

    这一切都不是伊蕾娜所需要的。比起暂时性的优待,她更祈望的是临颈一刀,

    赶紧结束。可她的身子,她曾引以为傲的娇躯,在这简单的炮制下,却如同缝了

    甘霖的枯草,隐隐又唤起了生机。伊蕾娜的眼睛里有了光彩,可光彩中闪动着的,

    却是浓浓的绝望。

    伊蕾娜的尿穴自然的放松,将这些天来紧紧坚持着的腥黄全数射出,她也不

    再理会周遭的风言碎语,仿佛那一切已经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名叫灰之魔女的肉

    雕像,就应该得到市民们的亵玩玷污。

    当伊蕾娜再度审问内心的时候,她发觉自己越来越像芙兰老师了。

    即是生命,便应该悠然的接受,不想要的时候大声的说出来,这世上哪儿有

    什么灰之魔女,那个叫做伊蕾娜的小女孩,不过是渴求着一瞬宁静的凡人罢了。

    ……

    十点打鸣的钟声响起。街上逐渐开始熙攘。刑台前渐渐挤满了下流的目光。

    那都是些闲散无事的市井腌臜,平日里太阳当头都还在猪一般地死睡,如今却为

    了一睹少女受刑的凄美场面而早睡早起。伊蕾娜身边的守卫二十四小时不断,市

    侩们不敢擅自造次,却也期待着前一日「军民同乐」的活动是否会再一次举行。

    随着日头渐高,城门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男人干活起得早,晚起的多是一

    些女人。她们中的不少人才刚知道魔女处刑的消息,于是便兴冲冲地来看。结果

    挤到门前一看,这就是所谓的魔女吗?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摘掉魔女的名号,

    伊蕾娜娇俏的模样与普通的邻家少女没有任何区别。

    「这明明只是一个小姑娘?」

    「没搞错吧!」

    人群有了几分骚动。一些年岁稍长的女人更是想起了自己豆蔻初成的女儿,

    望向伊蕾娜的视线便失了仇恨,反而多了几份怜悯。

    迟暮之人对于这些事情早已看淡,看遍了这世态炎凉人世桑田,对于伊蕾娜

    的同情便油然而生,魔女又如何,去掉那无用的头衔谁还不是一个平凡可爱的孩

    子,拿起了教会的经书也不见得会跟圣人有半分相像。

    她摇摇头,跟这里的喧闹格格不入。

    正巧城外来了一队商贾,见这里人潮涌动便也来凑两眼,那肥头大耳的小墩

    儿见了伊蕾娜便绽出了怪异的笑容,从头到尾像是刷油漆一般将自己猥琐的视线

    涂抹了遍。

    「这是逃跑的奴隶?哎呀,这样搞多可惜,这姿色能卖不少钱呢!」

    「哪儿呀,这是吸人精血的魔女,谁敢要啊!」

    「呵!」那商人冷哼一声,吹胡子瞪眼的唧哝两句,又催促着自己的手下赶

    紧进城去了,行商的老家伙们都精明的很,他才不管什么魔女,他只看见了一大

    块金条吊在了柱子上,而这帮愚昧无知的笃信者只敢对着她干瞪眼。

    他已经盘算好了,什么年代了这里人还信这一套上层的说辞?要想从这些傻

    货手里捞点油水可真是易如反掌。

    「喂,这么大张旗鼓的搞什么啊…」打猎归来的猎户们惊奇的发现,有一坨

    更加诱人的肉正在案板上扭动,「噢噢噢…是魔女啊,看来大人们也猎巫成功了

    啊!」

    「妈妈!那个姐姐…」

    「嘘…小孩子不能看…那是魔女,是吃人的怪物,看一眼就会住进你的梦里。」

    母亲强行拉走了好奇的孩子,她朝伊蕾娜投去了一丝嗔怪,似乎在责怪她为什么

    偏偏选在这里死。

    可笑…

    她低着头,不动声色的低声絮语。

    伊蕾娜垂着头。痛苦与耻辱令她的精神昏恍,但她还是听到了什么。在经历

    过前一日的折磨后,伊蕾娜对残忍已经有些麻木了,反而是这些丑恶背后的善意,

    令她的鼻头一酸,几滴泪流出了眼眶,顺着脸颊一路向下,湿上了一痕创口。含

    盐的泪水浸得伊蕾娜一疼,精神也清醒了些。

    她是魔女吗?是,这个扪心自问,无可辩解。但她从未做过坏事,除了自保

    之外,她尽了人性的应有之善,她是好人,是被冤枉的……

    激动之下,她猛地抬起头,大吼道:「我是被冤枉的!我不是什么坏人。」

    人群顿时哗然。沉默了一整天的人犯,如今终于爆发了情绪。这才是长刑所

    应有的、也是人们所期待的场景啊!

    「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我就觉得这姑娘是被搞了的!」

    看着鼎沸的人群,守卫倒是不慌不忙地问了句:「伊蕾娜小姐,你自己告诉

    她们,你是不是个魔女?」

    「……是。」

    声音低沉、虚弱,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坚

    定。徽章被扣了,自己无论如何抵赖

    不过,何况她也不想抵赖。扪心自问,她从未做过哪怕一件亏心事。

    人们会理解她的,只要听她好好诉说,她会告诉人们自己是一名多么优秀、

    多么善良的好女巫。然而听到了伊蕾娜肯定的回答,鸣冤的人群却逐渐陷入了寂

    静。

    伊蕾娜有些懵了。守卫却似乎早有预期一般,一脸的了然。「没错,她真的

    是一名魔女。你们甘愿一个魔女活在你的身边吗?一个有着魔力的、会给城市带

    来灾难的魔女?」

    「不,我是女巫,但我是好人啊!我是被他们强抓的,我从来没害过人!放

    了我,会保护你们,会保护莱昂城的……」

    伊蕾娜有些慌了。她试图唤起人们的理解和同情,可人群鲜少再有什么回应。

    游历了如此之多的伊蕾娜,尽管见多了奇闻异事,但对于人性的理解,她还

    是有些过于稚嫩了。且不说现在的伊蕾娜身心俱疲,甚至连一句完全的话都难以

    说出,即使现在她口若悬河,妙语连珠,莱昂城与魔女十几年的仇恨,又岂是她

    一阶下囚靠着一席话就能解得清的呢。何况不怕打虎死,就怕骑虎活。现今却沦

    落到如此地步,受了如此多的折磨,在这节骨眼上放了她,又有谁敢呢。

    尽管伊蕾娜此时还在十字架上苟延残喘,整个莱昂城从上到下,其实早就把

    她当成了死人。少女在十字架上也挂了接近两天了,少女本来的白嫩纤细的美躯,

    在烈阳的侵蚀下,如今已不成人形。莱昂城的百姓们呢,最初对伊蕾娜的肉体报

    了热切的渴望,后来则是被少女受刑的奇景唤醒了兽性的猎奇。直到现在,魔女

    的美丽被破坏了,兽性的欲望发泄了。伊蕾娜的芳魂已然飘渺,可百姓们的生活

    却还要继续——对奔波忙碌的小人物而言,现如今伊蕾娜晾在十字架上的这副残

    败皮囊的吸引力,可能还比不上肉铺上挂着的一匹腊肉。当然,对于拿生命来强

    演这出悲剧的伊蕾娜来说,观众的多少根本就不重要。在这最后的终场戏里,她

    的头只是垂着,沾满了血污的长发几乎刑台前人来人往,却鲜有人再驻足,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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