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之物语】(3)(8/8)
“老臣刚把您奉到胜幡城来的那天晚上,三郎公子应该是来找过您吧——是近江甲贺来的那位泷川一益大人,用‘土遁术’带他来的吧?”
阿艳没说话,但却不置可否地看着平手政秀。
平手政秀依旧大义凛然地说道:“老臣家里也有三个女儿,所以我也很清楚像艳姬大人这个年岁的女孩子,都有自己的主意,就不愿意听长辈的劝告。不过没事,老臣虽然管不了比如艳姬大人您这样的本家‘一门众’的事情,但是身为次席,区区几个‘甲贺众’的忍者,老臣还是能收拾得了的——用不着我亲自下手,只要我写一道‘追放普请’,他们保准就在尾张待不下去;而只要是他们一出尾张,近江国甲贺也好,他们旁边伊贺国也好,就会不断有人来追杀他们。如果您要是在去到青山家后,还想继续玩这种伎俩的话,别怪老臣无情。”
阿艳又气又怕地看着平手政秀,说话声都带着颤音:“您是怎么知道的?”
“看见半介脑袋上的伤没有?这就是拜土遁术所赐。昨天半介来通报春日井原骚动的时候,一不小心在庭院里居然一脚踩空了,额头磕在通廊的木栏上了。随后我就把泷川一族都派去了美浓跟三河,也包括继承给前田家的那个前田庆次。地底下纵然阡陌纵横,可三郎那孩子没忍者带路的话,应该是找不到来胜幡城的路的,而且他现在才这么大,明国商人都说他长得‘比扶桑之地众人更为高大’,更何况美作守还在看着他。”
“原来如此……”
“艳姬大人,您是虽然年龄小,但是您的确长辈。比起儿女私情和肉体欢愉,还是请您今后多为织田家着想。再过不多久,美浓国稻叶山城那边的浓姬大人也要嫁到咱们那古野城了,您这边老臣就送到这了,师徒一场,老臣劝您今后好自为之。”
政秀说话的时候,阿艳整个身体都在抖。轿與盖门一关,阴暗逼仄的空间里,隐约响起女孩子啜泣的声音。
但是,阿艳和平手政秀自己似乎都忘了,政秀曾经在讲述《论语》的时候,跟阿艳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时候,所谓神祇,更像是一群开着恶趣味玩笑的无礼者。”
祝言仪式上,阿艳并没有见到那个叫青山忠助的男人。尔后的圆房仪式,也是阿艳跟一个裹着武士礼服的棉花枕,在青山家的年长侍女嬷嬷的协助下,一起进行的相应礼仪。
等到祝言之后第五日,阿艳才被青山家的长辈唤去见了一眼那个男人:而且,还是面戴白纱巾、隔着竹帘远远看了一眼——那年轻男人躺在床榻里,周围摆满了点燃的艾草,地上也分别用清酒跟明国交易来的醋擦过,屋子里满是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
而且看起来,男人的身形消瘦无比,说起话来声音简直小得跟蚊子一般。至于长相,阿艳隔着竹帘,却根本看不清那男人长得什么样。
“那个……请问,忠助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见过面后,阿艳忍不住对嬷嬷问道。
“唉……那孩子,可怜得很,从出生开始身子骨就弱,不过一直以来倒也不至于这样;只不过在艳夫人您嫁来之前的那天晚上,他就开始发烧,主母请求末森城的土田夫人帮忙,求三河守主君大人找了汉方医,医生诊脉之后才确定,忠助这孩子,是害了‘肠痧’。”
“‘肠痧’?”
“对,吃什么拉什么,根本不见成
粪便的形状,要么就是吃到一半就都吐出来;饮水也是一样的,反而尿的量少得可怜,甚至还会尿血……”嬷嬷揪心地说道,“医者说,这是绝症。”
“啊?那……”
还没等阿艳说出话来,嬷嬷又用着心疼且无奈地目光看着阿艳:“要说夫人您也是真的可怜,这青春的年华,刚嫁来没几天,或许……可能就要守寡。唉,家里这边还不知道该跟末森城的三河守主君殿下怎么说呢……”
阿艳听完这段话,心中当真是苦不堪言。
在这个时代,身为武家的女人出嫁了,如果死了丈夫的话,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找个庙剃度、戴上度化开光过的遮头巾别上珠钉别制的绢帽后,在丈夫家找个角落厢房当一辈子尼姑,吃斋念佛。尤其是未生育过的遗孀。而且,自那以后没过几天,青山家的当家主母果真就把阿艳安排进一个厢房里去居住了,同时还从寺庙里请来了观世音的铜像和香烛、经文,跪着叩求阿艳为忠次日日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看着自己的一头秀发,想起自己从几天前就被迫与三郎离开,再往前想起自己自从出生以后,实际上就没过上过一天开心自由的日子,再想想之前跟三郎的甜蜜往日,望着眼前的观世音菩萨,阿艳情不自禁地嚎啕大哭。
(我现在在帮着别人诵经求菩萨,其实我阿艳才应该是那个被度苦厄的吧!)
再想想织田家的家来众,她对那一个个道貌岸然的家臣们简直是恨透了,尤其是平手政秀!
(不,其实还有兄长!我跟三郎在一起怎么了?没死人、没让弹正忠家丢掉一块土地、一座城砦吧!为什么我跟三郎就不能在一起?这件事难道伤天害理吗!比起你们为自己的私利、为了武者所谓的“野望”,你们到处烧杀抢掠!而我呢,我只是想跟三郎在一起!跟这个比起来,你们不是更加伤天害理吗!)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
一篇充满大爱的经文,每一天在这间屋子里,却被阿艳一遍又一遍地念成了诅咒。
就这样,一个月后,青山忠助这个阿艳近乎素未谋面的丈夫,病痛交加中去世。
再过了半个月后,岁已入冬,往年不会冷得太早的尾张,却也飘起了片片雪花。
这天一个头戴竹笠、手持九环禅杖的黑衣僧侣来访,又在青山家侍女们的陪同下,来到了阿艳的居室。
“这位坊主,您一定是来给我剃发的吧,对么?”
此刻的阿艳,眼眶早已浮肿如桃,面色惨白,正如山峦上留下的积雪。
可那青年僧人却是一愣,想了想后,又礼貌地端坐下来,对阿艳施礼道:
“哦,这样啊,想必艳姬大人是误会了吧。小僧猜想,您还未听闻过小僧的薄名,故或有此误会——小僧法号泽彦宗恩,受那古野城三郎信长公子的聘请,为其担任内政参谋,兼任佛法教习。小僧此番前来,乃是来奉三河守信秀大人之命,来接艳姬殿下您返回那古野城去的。”
听到这句话后,阿艳黯然的眼睛立刻出现了光泽,她一时之间脸颊抽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下……您……我……您……泽彦大师?”
“小僧在。艳姬大人有何见教?”
“您……您……抱歉,您刚才说什么?”
“小僧方才说:小僧乃是奉三河守信秀大人之命,来接您返回那古野城去的。”
确认自己没听错后,阿艳就差跳起来、一头栽进泽彦宗恩的怀里大哭一场。
泽彦宗恩也是一头雾水,实际上他并不知道个中缘由。
但是再后来他前去为信秀跟平手政秀描述当时场景的时候,形容阿艳情绪变化时,所用的措辞则是:
“小僧总算得以亲眼看到,一如废土婆娑之上,转瞬莲华盛开之景象。”
(善哉,那孩子心里,必定充满苦难吧。)
信秀听到了泽彦的话语后,只能是在床榻上不停叹气,而平手政秀,则是一副无地自容的表情。实际上,迎接阿艳返回的任务,本来应该是平手政秀的,但是他确无法豁出老脸去见阿艳。
“恕小僧之言,”身为临济宗的出家人,泽彦向来是心中如何想、口中就如何言,“艳姬大人,似乎对信长公子执念甚深。”
“泽彦大师!”一旁的平手政秀立刻喝住了泽彦宗恩,“请您收回您刚才的话!您知道您在说些什么吗?”
“阿弥陀佛,如有冒犯,还请中务大人担待。然众生皆苦,众生皆妄,小僧却曾自负阅遍世间,在此之前,还从未见过会在观世音尊前,如此悲伤的女子。”
“但是……三郎和阿艳之间的事……”信秀虚弱地说道,“乃是违背孔孟人伦……且又为六根不净之业孽……信秀愚钝,却不知道泽彦大师为何……要为他们执言?难不成大师您……不在意违背人伦、六根不净之事么?”
“非也。”泽彦说道。
“那您
为何?”平手政秀质问道。
“阿弥陀佛。小僧在下,佛法无边,自是要教人向善,杜绝恶孽欲念;但是遂人之愿,成人之缘,却也是一种度化。孔孟之道、儒家人伦自有一定道理,小僧不敢妄言诳语,但是,对于人伦的过于苛求,反倒是为他人带来灾厄的根源。”看了看病榻上瞪大了眼睛的信秀,泽彦捏了捏手中的佛珠又说道,“三河守大人之意愿,小僧不曾详闻,但也可略领会一二:对于本家男子,您一直就在让三郎公子独当一面、令其独自承受风吹雨打,反令其他子嗣习惯滋养呵护,如勘十郎公子等为花草,三郎公子便是其耕者;对于本家女子,您则多以礼节培养,此已成为当世战国之惯,但是尔后您又让艳姬大人修习武道兵法,是为想在将来某天,使得艳姬大人成为家中女子之栋梁。但最后,您却到底将艳姬大人出嫁,恕小僧之言,此乃您自己的贪嗔痴之念。小僧只觉得,您若想要达成心中所愿,其实不见得只有一种策略,在这世间,确可有双全之法。”
“双全之法……么?”
“正是。”
“哈哈哈哈!”信秀突然大笑起来,“泽彦大师,果然是得道高僧!嗯……我知道了!您请回吧……我还有些要事……与中务吩咐……”
【未完待续,本故事纯属虚构脑补,如有雷同,算我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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