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2/3)

    只要不放她飘走，就永远属于他。

    小砂锅里咕嘟嘟沸腾着汤药，中药味中混杂着一丝稀薄的血腥气。凌妙妙拿着扇子，不熟练地俯身瞅着火，鼻头粘了一小块灰。

    而他一把拉住了她的裙摆，十二岁的脸与十八岁的脸重迭交替浮现，分不清楚是庄周梦蝶，亦或是产生了幻觉，他忍着头痛，问出了声：「你真的是我娘？」

    他的头晕得厉害：「我是阿声啊，是你弟弟……」

    「喝啊。」她温柔地哄，见他不张嘴，低头思索了片刻，点头高兴道，「小笙儿嫌药苦是不是？娘这就去给你加一块糖。」

    是甜的。

    他记起来了，昨天刚历练归来，他受了重伤，需要卧床三日。只是……他环顾四周，屋里的豪华摆件、脂粉香气都与他格格不入，他怎么能睡在了她的屋里？

    恍惚中他在雪地中行走，留下一地整齐的脚印，前方是少女时期的慕瑶，高挑瘦削，模糊成光晕，与天际和雪原融为一体。

    只是，裂隙……

    勺子靠近了唇边，中药浓郁的苦味顺着热气往上飘，他故意闭紧牙关。

    他晃了晃神，面前这张脸犹如洪水猛兽，即刻向后警惕地退去，冷淡地开了口：「……蓉姨娘？」

    出口的却是几年前的童声，还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

    先前还是豆大的水滴，即刻变成了瓢泼大雨。

    那女人微蹙眉头，勾人的眸中露出一丝不满：「小笙儿，你怎么叫我姨娘，我是你娘啊。」

    他茫然望着空荡荡的膝头，骤然惊醒，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梦是虚妄。

    风吹动树林，青草发出潮湿的清香。林中似有仙子经过，化一阵香风到了他身旁。

    劈里啪啦，树叶被打得上下摇晃，带着土腥味的冰凉雨点落在他脸上。

    他猛地揽住她的腰，将人抱坐在腿上，扣着她的十指，俯身吻了下去，似乎要将这朵云禁锢在怀里，再用力揉进胸膛。

    「那我……又是谁……」

    「我觉得今天地下格外地潮。」妙妙苦大仇深地盯着炉火，烦躁地扇起了风，吹得那炉火左摇右摆。

    裂隙，总会再开。

    视野里无数雨丝自广袤苍穹落下，闪烁着银光，如同降下来的千万根针，俯衝下来，要将大地戳成千疮百孔的筛子。

    先前他嫌弃这股梳头水的香气，现在，它却仿佛是他活着的唯一证明。

    眼前纯白一片，飘落的大雪覆盖在他肩头。

    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矮下身，口中哼着天真无邪的曲子，轻柔地靠近了他，她发上熟悉的栀子香馥郁，闻着便像醉卧百花间。

    地宫构造，与李府布置一般无二，也可能是幻妖隻住过李准的家，所以认为人类的房子合该是那样，就依葫芦画瓢给自己建了座一模一样的。她们就住在先前住过的对应房间。

    被打湿的黑髮粘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他的髮梢滴滴答答地流下，他脸色有些发青，嘴唇在深夜极低的温度下不自知地细微战栗着。

    「你怎么知道？」慕瑶低眉包扎着手腕上的伤口，脸色有些苍白，但仍然平和地微笑着。

    许久，才将她鬆开，伸出手指，来回抚摸着她红润的唇，声音有些喑哑：「你不是跳进裂隙里了吗？」

    他慢慢垂眸，从在怀中摸索，拿出一个皱成一团的纸包，因为被水泡过的缘故，纸和纸沾连到了一处。

    天旋地转……好冷……

    恍惚中，林中而来的女孩勾着他的脖颈，在他颊边落下冰凉轻柔的一吻，她柔软的唇像天边云朵，山间流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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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痛尖锐刺骨，如同植物根系要扎根颅骨，霸占他整个身体，他在痉挛般的痛楚中反復失去意识，疼痛消退的间隙，才后知后觉地在退朝中记起什么。

    眼前再清楚时，女人已经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

    「这是金丝蜜枣，专补血的。」

    暗河里满是溅起的丛丛水花，芭蕉叶被打得抬不起头来，细密的水雾里，雀鸟被打湿翅膀，在雨中艰难低飞。

    黑眸闪动，仰望着不见星星的夜空。

    慕瑶满眼诧异，许久才笑道：「小弟弟，你怕是认错人了。我娘膝下无子，蓉姨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哪里来的弟弟？」

    裂隙下面还有人等着他。

    阳光从高耸的竹林间落下，像丝丝缕缕的糖，鸟叫啁啾，她的手指，便在他无声的轻吻之下。

    少年挣扎地爬向岸边，用尽全身的力气靠在了树干下，湿透的衣服仿佛有千斤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又潮又冷。

    「外面可能下雨了。」

    「……」男孩怔了半晌，抱膝坐在了床上，小脸半埋在胳膊里，露出一双秋水似的黑眸，眸中满是冰凉的不安和抵触：「蓉姨娘，你为什么叫我小笙儿？」

    她的手指也轻柔地扫过他的颊，黑白分明的杏眼中有无限怜惜：「是啊，所以，我也只是你的幻梦。」

    神智终于尽数回归。

    他缄默地放了一颗蜜枣在嘴里，感受迟来的甜蜜慢慢化开。

    「来，把药喝了。」她一抬头，露出妆容精緻的一张脸，双眼眼尾上挑，像两隻小钩子。

    「阿姐……」

    「蓉姨娘只有你一个女儿……」

    ——原是梦中梦，是真是幻，他脑子里混混沌沌，一时间还分不清楚。

    慕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仰头接雨，水汽氤氲的黑眸在雨帘里愈显湿润，似乎带上了湿漉漉的潮气。

    月光如银纱，笼罩着少年苍白的脸。

    「我是你娘啊……小笙儿。」

    娘？

    天色渐暗，他还泡在冰冷的溪水里，身上带着伤，如若此时不抓紧时间起来，等阴阳裂转到阴面，溪水化作暗河，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似乎整个人泡在冰窟里，连血液的流动都被冻得滞涩起来，四肢被困在雪中，棉被一般的雪在融化，冰得手脚生疼。

    他静默地掀起两片纸的边缘，在大雨中极具耐心地将它慢慢分开，五颗饱满的红枣堆迭在一起，只是糖衣有些化掉了，流淌着黏糊糊的汤汁。

    她好笑地摇摇头，回过头去，抛下他越走越快，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女人用力将勺子向碗里一放，似是孩子气地与他置气：「娘一直叫你小笙儿的，你不记得了吗？」

    少年紧闭双眼，纤长睫毛翘起，在她唇上辗转流连，似乎所有暴烈情绪，都在山间云间，得以温柔寄託。

    说罢，怀中人影立即消散了。

    「留着以后吃。」

    人不爱住地下室，都是有原因的，常年不见阳光和蓝天，心情容易变差。凌妙妙在地宫住了三四天，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暴躁。

    少女惊异而茫然地回过头：「你是谁？」

    头痛骤然袭来，如浪潮盖过了他，刚醒来时的眩晕想吐，似乎捲土重来，转瞬意识模糊。

    她冰凉的十指喂了他一颗枣，随即霸道地封住他的唇，不容拒绝地请他感受这份甜。

    雨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聚集在苍白的下巴上，旋即顺着下颌流进衣领里。

    他忍耐着黑暗和冷，舔了舔唇边遗留的甜。

    「我爹说了，每天吃红枣，健康不显老。」

    赫然是他心中所想。

    小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