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节(2/2)

    “是小舅舅。”

    他一手揽着她，一手还拿着糖人，一声声哄她：“阿奴不怕，以后跟着我，我待你好。”

    两行清泪直直从簪缨面颊滑落，点缀她的笑靥，晶莹如珠。

    然后她乌溜圆润的眼睛就被一只大掌遮住了，“不许直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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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阿奴这么漂亮，怎么能长白发，生皱纹。”

    “殿下……”几个礼官几乎吓溺了裤子，“大司马你、你……”

    风吹云卷，草叶呼吸，簪缨倏然睁开眼。

    暖烘烘的黑暗视线里，懵懂的女童听到耳边一声轻喟，“是长安啊。”

    黎明的清光透窗入室，榻边，窝在脚踏上扣着她一根食指的卫觎同时睁眼，髭上生青茬。

    离地两丈的一根粗遒树枝上，坐着一个漆发青鸾色锦袍少年，他吊儿郎当着两条腿，剑眸下瞥，已初显让建康闺淑动心不已的倜傥桀骜，懒懒纠正道：“不是我阿娘，是我阿姊。”

    怎么会又轻柔又用力呢？轻柔，仿佛是怕碰疼她，用力，又像害怕她跑掉。

    用帕子给簪缨擦拭完嘴角，男人没有动，就着那姿势给她靠，一双手臂轻拢着簪缨柔若无骨的身子，低头磕在她发顶，耳语低沉：“我的命一定比你硬些，还能护得住你几年……”

    卫觎说罢便返身回东院，把槊交给谢榆，净手进内室，又将春堇遣了出去，自己守在榻边。

    这一去一回，簪缨还是那么安静睡着，仿佛什么都

    “小舅舅。”

    “那是云彩？”小女孩好奇地指着蔚蓝长空。

    小簪缨听话张嘴，一缕沁甜的甜浆滑入口中，美得她眯眸受用。

    “我。”卫觎横槊在门内道，“回去问李豫，这仗还能不能打，若能，北府军照常北上一千里，若他反悔，好极了，我不介意北府军再南下一百里。他大可以调兵试试，镇卫六军加上荆豫勤王，收不收得了我卫觎的命。”

    没发生。

    “你阿姊……”小豆丁好像有点糊涂了。

    少年还是摇头，不知是否认还是单纯不想理人。

    卫觎喂药的动作耐心十足，等她一碗药都喝尽，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簪缨根本不知害怕为何物，拍手咯咯发笑，奶声奶气问：“大哥哥，你每天在这里看什么？”

    “我知道了，是那个楼楼！”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交流。

    “……小舅舅。”

    半晌也不见树上的大哥哥理睬她，小女孩可怜兮兮道：“那大哥哥，你帮我上去好不好，我也想看。”

    这一日大司马的铁槊出匣见锋，未等杀一北朝胡虏，先断南朝太子二十四根肋骨。

    她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身子变得小小的，比从前冬天时娘亲给她堆的雪人大不了多少。

    “小舅哥？”

    “大哥哥，你阿娘和我阿娘在里面没发现，快带我！”

    卫觎看见了，没有为她拢上，走神地凝视片刻，然后学她的样子轻轻闭上眼。

    抱她的女子柔声笑道：“我们缨缨还小呢，是不是？来，张口，姨姨喂你。”

    女子细密的睫毛乖巧地垂着，微微松散的衣襟下，露出一片雪白肌肤。

    “别往下看，往高处看。”

    少年无奈摇头。

    “我姨姨——”费力仰头的小女孩一拍自己胸脯，“你阿娘。”

    梦中她不受控制地倒退，两旁扭曲的风景也随着时光回溯。她感觉有人在很轻柔又很用力地抱着她。

    他把命分了她一半，这便是最大的规矩。

    只见卫觎单膝跪上榻褥，先轻轻将人扶坐到自己怀里，摆正她的小脑瓜靠在自己肩上，端过药碗，轻捏开小女娘柔软的脸颊，一勺一勺喂进去。

    卫觎用指背轻揩她额头，不热，于是目光清柔。

    树上少年低头叹笑，笑容干净又痞气，似乎拿这个分不清辈分的小孩没法子，跃身跳下来，长臂一揽，抱住这软得没骨头似的小娃娃，不见如何动作，几个跃足跳上原来坐的树枝。碧叶莎莎如雨响。

    “大哥哥……”

    小孩心里乐开花，原来大哥哥真的会飞！

    小女孩精神十足地左右乱看，实在想不到了，啊地一声，软乎乎的手指指着天上那轮金烂烂的太阳，“你看的是太阳吧！”

    画面再转，视野一下子明亮起来，只见满园草木青翠，春光盎然。她却更小了，话还说不利索，望着眼前的大树只觉高耸入云。她仰头蹦高哀求道：

    外面的天色很黑，车厢中却很明亮，脚下的白狼还没有断齿，抱着她的人身上还没有生铁气味，而是散发着一点点耐闻的松草香。

    “我阿姊。”

    只用一槊，还是槊尾，还是由始至终连门都不屑开。

    终于十六个时辰过去，解药熬成这日，正是七月十五。卫觎一个人在女娘内寝，接过药碗，不用旁人代劳，外头没有一人再提一句担心大司马发病或此举不合规矩的话。

    不敢把她放在树枝上，就抱在怀里。

    画面流转，她的个头又变矮了些，仍然被人轻柔地抱在膝上，只不过这一次抱她的人身上软软的香香的，让她好喜欢。另一个声音爽甜的女子在旁取笑，“你莫惯着她了，多大的孩子了，还要人喂。”

    簪缨做了一场漫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