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3/8)

    高中毕业後,他往罗德岛去修电影工程,认识了皓。即使拿到学位回来各奔西东,交情却只有更好。九个月前,一句「与其让剪片磨坏你的热忱,不如做些有趣的尝试」,皓便辞去制片助理,来他这儿端盘子享受电影。

    循着本能过生活很好。柏林围墙开张的前一晚,他乾掉啤酒,边对皓这麽说。娃娃脸青年哼了哼,回他狡黠的笑,说:是啊,就像你谈恋ai,也是循着本能不管x别的。

    确实如此。遇上韩知颖那天,他就明白自己出手的时刻会到来。说不在乎对方能否ai上肯定是太虚伪了,於是他试探,而後注意到对方没有拒绝。

    他或许猜对了,男人能接受同x示好、能喜欢同x。然而韩知颖突然的落寞却让他发觉,自己仍不够明白这个人,远远不够。

    但他很想弄明白,「缘分不全都是与生俱来的。」在张敬霖意识过来时,他已经这麽说:「现在没有,不代表未来也没有。」

    「你认为我会喜欢上电影吗?」

    「可能。」他顿了顿,「但更可能一直如此。所以我想,是不是该主动让它和你有缘。」

    那双回视的棕se眼睛里多了些柔软,「你打算怎麽做。」

    「还不知道。替你找些有兴趣却买不到的杂志,你觉得这方法怎麽样?」

    「我也不知道。」他笑着问:「倒想问问你有多少把握能制造人工的缘分。」

    「百分之百。」他跟着微笑,说:「毕竟成功和你有缘这几次了,所以不会失败的。」

    韩知颖起先没接话,却在结帐时给了张敬霖答覆。许久未提关於自己的事,他有些脸热,避开对方的视线与追问,迳自推开店门。

    雨停了,路面亮晃晃地映着迟来的早晨的颜se。和他的心情一样。

    那个早晨後,韩知颖的日子走得快了些。

    晃眼又一个月走过,是年末了。

    捷运与忙碌的周五街道与大楼、低矮的天空与纷飞的雨,看惯的景se其实并没有变,却不再乏善可陈的难熬。

    走出另一种颜se了吗。杂沓的十字路口,绿灯转红,韩知颖停下脚步,脑中突然闪过初次推开柏林围墙的木门的夜晚,自己对於生活的形容。唯一的不同,是这路上没有陌生人的足迹,只他一人,走出不黑不白的小径。

    现在的我是灰棕se。他想,黑se、加进男人擅自替他冲的几杯咖啡牛n的颜se。

    灯号转回了绿。韩知颖拉起衣领,随人cha0徐行,穿过那片夺走他睡眠与时间的雨时,想起躺在公事包里的那本旧杂志、以及其他的一些什麽,扬起了简单的笑。

    昨天,傍晚五点三十分,指针正压过工作与休息的界线,韩知颖的分机便响了。

    他接起来,「朝理法律事务所,韩知颖。」

    「我找我的委托人。」

    「抱歉。」他一愣,「您是否拨错电话了。」

    「我找我的委托人,韩先生。」那耳熟的带磁x的男音说,「这里是并不是古书店的柏林围墙。」

    「……张敬霖?」

    通话那头,男人低声笑了,「是。」

    想起几周前递出的那纸名片,韩知颖也笑了,「就这样子拨进办公室,你让我成了不良示范呢,公器私用。虽然我明白你想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了。」

    几面之缘後,他隐约察觉到,自己正拼凑着这个男人。并不多积极,大约是愿意、而有把握地猜测他想法的分量,却也足够多了。毕竟,是那样害怕0索他人心思的自己。

    而男人总会替他提出的猜测解答。

    「是啊。」这次是乾脆的满分,「就像我明白你会加班,却还是想问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给个理由。」用肩夹着话筒,他婉拒一样地说,另只手却自然g过搁在桌边的公事包,「况且我不记得我委托过什麽。」

    「杂志。那本旧杂志,我找到了,等你过来和它有缘。」

    他失笑,「柏林围墙真的不是旧书店吗。」

    「真的不是。只是间希望你别太频繁加班的酒吧兼餐馆。」

    「那好吧。」韩知颖松口,给对方他其实未曾纠结过的答覆,「晚餐,可以替我准备三明治吗,店长最推荐的配料。」

    「当然可以,那麽,我等你过来。」

    通话结束了。韩知颖放下话筒,眼里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许久未见的柔软。

    晚上六点四十分,他推开那扇木门。不是古书店的柏林围墙,有着抹去时代与时代边界的落地书柜。电影杂志、刊载不错影评或影星访谈的周刊、剪下的新闻、也有些原声带的乐评。要形容,或许再没有b男人的热ai更贴切的说法。

    ──老大和我都一样,没电影会枯萎。有些花草乾瘪了还是好看,但我们不是,说起来可能b较像树木,一旦断了养分枯si,就什麽价值也没有了。

    韩知颖记得皓是这麽说的。

    那是个周六,他要了角落的单人座整理资料,太过忙碌的午前十一点,难得不是由店长端上他的咖啡。青年挑着一旁架上的原声带,突然开口。

    b起电影工程,我们、尤其那家伙,都适合更艺术的课。青年的语尾沉入乐声里,他听着,却还是清晰。

    一切凭感受过生活,ai什麽,就用全力去ai。张敬霖便是这样的男人。

    望着书墙,韩知颖突然更明白了些。关於随x、关於感受,那些他以为自己或许找不回的一些什麽。

    他转身往店内走,迳自坐上吧台角落,倚着墙,安静地看张敬霖用烤牛r0u三明治换下保留席位的桌牌。三明治与马铃薯浓汤,说健康又不尽然的菜se。

    拿起汤匙,他不住调侃,「我深刻感受到你对马铃薯的喜欢。」

    「薯条更好。光是在油锅里用看的,都让人心满意足。」

    「那为什麽不?」

    「太疲倦的人不能t会它的好。」男人往热茶冲牛n,放朵鲜n油,绕上两圈枫糖,「连续加班好几天的人更是。」

    韩知颖轻哼了声,「话说得这麽有把握,总该有证据。」

    「直觉。」张敬霖说,端上浓厚的n茶。

    「可惜那并没有证据力。」

    「我知道,所以我当不了律师。因为不会用更好的说词包装直觉,也不喜欢找佐证强化直觉的可信度。」他回得坦然,「不过关於你的加班,已经得到证明了。」

    「怎麽说。」明明可以保持安静,韩知颖却不由自主接下男人的话。

    「你的反应说明一切。如果错了,你只会笑着看我0索,而不会反驳。」张敬霖说,带着恰好的、非常有魅力的得意,「你不怕误解,只怕被看透。」

    韩知颖没回话。指尖停在马克杯握把,全身都静着,只用清澈的眼睛看向男人。对方却不再开口,像明白那是最重剂量,多了他便不能承受。背景乐淡出一样,几乎不见,他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x1,0索那句带刺却真实的关於他的说明。

    不怕误解,只怕被看透;因为不够坚强,若让谁看透自己的脆弱,便什麽防备也没有了。坦白承认脆弱不困难,忍受他人对脆弱的轻视,却不容易。

    他不想要这样。或许可笑,但这是倦於生活的他仅有的自尊。

    可是,男人的看透不同。他仍是想逃,却有更多留下来被男人看得更深的期待。所以他睁开眼,选择不离开高脚椅,从马铃薯浓汤、烤牛r0u三明治、沙拉,最後用留有余温的枫糖n茶收尾。

    「烤牛r0u很香。」他把餐盘放上吧台,「不过我不喜欢酸h瓜。」

    「嗯,你下次不会看到它了。」

    张敬霖说,等待韩知颖的反应,换得自然的一声好。他的邀请与他的接受,都不太直白,而是舒服、形似平淡度日那般,让人扬起嘴角的默契。

    接过餐盘往水槽收,他冲过手,摇起下一杯特调,一面让工读生传话给皓。在柜台的青年收到後只摆摆手,先回头忙结帐,好半晌才带着本杂志走近吧台,顺手递上半途被拦路加点的单。

    「这什麽鬼画符。」

    「不懂书写t的艺术的家伙。」皓白他一眼,抓过纸,重新涂上几个字,「麻烦老大您专心摇酒,杂志的事交给我处理就好。」

    「那可不行。就算我是借你的花也不行。」他笑着推出两杯特调,「先送去,这张的等等再来拿。」

    青年放下杂志,带着托盘、与对见se忘友的店长的怨怼,离开吧台长桌。那背影满是哀怨,看得他们不约而同扬起嘴角。还没回神,韩知颖就听见男人的声音。

    「看看吧,你委托我找的东西。」又是那样,谁都抵抗不了的菸嗓。

    杂志被张敬霖推到了面前,他只能伸手翻开。泛着h的书缘、注记一样的折角、磨痕,并不是保存得太好,却令他难以形容地安心。韩知颖想,或许是它染上了前个主人的认真,b起珍惜更好的、给了它存在的意义的认真。

    纸张容易枯萎,记在上头的事物却不会随着颜se褪去,而是发酵成另种气味。他在某一页停下,看着淡去的风景照片,蓊郁和湖水似乎也走进了冬天。

    那年,纽约往桃园的长途飞行前,他在候机大厅用笔记型电脑看即将回去的城市,最後一张夜景留住他的目光。那片该拥挤而温暖的街景很冰凉,调整se温带走的不只se彩。

    他想到自己,抑下情绪,最後离开的却不只那些一时的情绪。

    拍摄的人是个影像创作者。网页放照片、也写日志,记录他流浪一样的旅行。

    登机前他看完了几乎整年份的日志。某篇的最後有段补记,写着接受摄影刊物访问,公开一些早期作品──或说是公开他向前延伸五分之一的人生。

    因为忙碌淡去的记忆,在走进柏林围墙的时候再一次地清晰。不眠的夜里他又滑起那篇日志,最後在男人问起的那天,说出杂志的出刊号。

    只是他没想过真的能找着。

    关上书页,对着等待他感想的男人,他说得很轻,「我以为你只专注在电影上。」

    「摄影我也喜欢,但的确没有熟到能凭自己找到这本杂志。记得皓刚才说了什麽吗,我借了他的花。」他替他冲了另一杯薄金se的茶,「他以前做制片,好几个摄影迷同事能够求助。」

    三言两语听来轻松,但任谁都知道,联络交涉只会是场不简单的大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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