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同伴(2/8)

    戈达罗仍旧僵硬地躺在床上:“什么?”

    酒、迷幻药物还有战场上惯用的兴奋剂,也许都无法与之媲美,戈达罗扬起下巴,那张一半是疤痕一半完好的脸蒙了汗水,水滴在模拟里斯星重力的飞船内部完美地滑落,打湿了枕头。他又梦到了鲜红的花丛,但这次,母亲没有出现,仅有他一个人睡在当中。满是刺的根茎变得极为柔软,一朵巨大的玫瑰盛放在胸口,他完全能嗅到香味,却无法分辨到底是花的气味,还是他不受控制的、甜腻的幻想。

    “好吧。”加尔不打算劝说。这一刻它似乎略微感受到了人类这种生物的独特,苦涩的、粘稠的想法流过花瓣的缝隙,它骤然合拢,将它们全都吞入躯体里。啊,又更了解戈达罗了,它这么思考。

    “看,这里,只要触发就能够——”戈达罗至今仍记得教导他驾驶飞行器的男人的声音,严厉又轻忽,只需要确保他们这群小崽子能够飞上天,和敌人对撞,男人的任务就完成了。

    和莫拉夫交谈的时候,戈达罗坚定认为这只是一种噱头,用以表现征服和被征服的关系;可现在他无意中闯入了禁地,少有地无助,一想到大脑里那只呈现出玫瑰图景的幽灵,他就喘息不止。他甚至尝试抽动不能正常活动的左腿,从这里逃出去,但无论想法转了多少圈,他的身体依旧纹丝不动。所以他只能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为笑容的表情,湿漉漉地忍耐着。

    “我已经习惯了营养剂的味道。”他强迫自己看向无边的夜空,“以后你离开了,我又要重新适应,这不值得。”这种东西不像迷幻药剂,不是摆脱了瘾,就可以永远不尝试;里斯星上没有其他更好的食物。

    戈达罗将手指插入面罩上的扣带和脸颊之间的缝隙,有点热,或许是他的体温有所上升:“总之,我不同意。”

    “哦……”

    她几乎立即猜到了。男人其实一直“轻视”她的实质,将她看作一只笼中鸟,一朵离了阳光、空气和水就无法存活的玫瑰。

    像是砂砾在平整的桌面滚动的声音,却又纯稚如少年,话音刚落,戈达罗便感到难言的苦闷,原本快要释放的冲动一下子收敛了。但不是清空,只是停在了边缘,令他回想到第一次在高空上俯瞰地面,既刺激,又恐惧,仿佛随时都会坠落。他以为加尔会停下来,相反地,对方愈发游刃有余,摸清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组成成分,即便是最细微的、需要在扫描片上才能看清的圆圈或线条,它全部掌握。

    加尔似乎察觉了:“抱歉,我好像,做得,太过火了。”

    加尔让一颗红巨星在他的身躯里膨胀到极点,砰,骤然炸开,整个宇宙都好似被卷入了一场盛大的烟花里。所有星光在他的眼前闪烁、坠落,视野内一片朦胧,除此之外,所有东西都在痉挛。

    加尔始终小心翼翼地做着这些事情,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像那晚它突然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神秘的感情。人类的思维,也许能够扰乱粒子风暴中诞生的产物,他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诱发它的本性,催促它渗透到他的每个细胞里。他真有趣。

    长途航线上,一般的通讯很难穿透,公司倒是在飞船上配备了紧急通讯系统,用于随时报告情况,但戈达罗几乎不曾使用。他习惯自己解决问题,强大、坚韧,那些人议论他,却也忌惮,就像当时他被抛弃在爆发叛乱的星球上,战争一触即发,而他这种来源不明的人就是最好的消耗品。

    “不。”它拒绝了,“我闻到,你,散发出玫瑰,的味道。”

    可对方疑惑地反问:“我一定要,离开吗?不能,待在,你这里?”

    甚至比原定时间更早到达,最近到处都很乱,运输生意也受到影响,尤其在那颗被巨浪日夜侵袭的星球遭到叛军打击并占领后,诸如凯德企业等大公司随之减少了需要远途运送的生意。戈达罗知道那些生产线的用处,上次回来后,他顺手将信息传递给一直和他接头的人,没想到对方动作挺快。

    对加尔而言,这不过是一种调动愉悦情绪的方式,与肉欲交流无关,当中产生的费洛蒙、心理感应完全是副产物。它自认为对戈达罗的喜爱毋庸置疑,事实证明对方在接受了抚慰后,确实精神奕奕,只是有些尴尬地抗拒第二次。直到解释清楚了,加尔才恍然大悟:“这就是,所谓的性?”

    “没有为什么。”

    现在,戈达罗一边尝试甩开他们,一边疯狂猜测是哪里出了差错。难道是叛军被渗透了?不奇怪,玩弄人心方面,主星的老头子们堪称出神入化。里斯星总是毫无理由地下雨,酸涩难闻,毒蛇不希望将事情闹大,所以他们经过改造的机械肢体在运转时近乎静音——很少有人像他们一样,将原本的身体替换到这个程度——一不小心破坏神经的话,是治不好的,每个毒蛇都是好用的稀有货色。

    “反正,不会,离开的。”对方嘀咕,“我喜欢,你,的身体。”

    对方猛地动了动,也许牵连到了蛛网一样精密的突触和其他结构,他不自觉喟叹一声,感觉那股诡异的战栗感顺着脊背传送到四肢,连手指头都轻微抖动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晕眩,不,不是病痛一般的,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舒服的波涛,好像有人直接抚摸大脑皮层,沿着弯弯曲曲的沟壑,仿佛对待科研仪器那么小心。它正在做这样的事情——戈达罗吸入一大口氧气,感到了不可避免的恐慌——停下,加尔,他在意识中说。

    这晚戈达罗没有疯,甚至比从前更冷静,舷窗外的黑色或者深蓝色犹如凝固,驱使他缓缓闭上双眼。如果没有加尔,现在他连动都动不了,那些迷幻药会逐渐摧毁人的神经,与肢体不同,这是难以修复的玩意,没了它们,活人和尸体也相差不远。他想起被放在盒子里解剖的福特蛙,那是一段老旧的影片,主星上的人将活生生的动物仔细剥皮、拆骨,当做取乐。实际上,他们连同类都能处以同样的手法,甚至更为恶劣。

    返程路上,加尔注意到飞船上的老式播放器,这是一种卡片形状的音频娱乐设备,可以随身携带,市面上几乎找不到了。大概是芬尼落下的,戈达罗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很轻易就打开了。

    戈达罗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说得对。”随即又喝下一口。

    “加尔!”他终于喊出那个名字。

    在这次航行的同时,叛乱应该更加严重了,哈。

    戈达罗快要喘不过气。

    “睡不着?”加尔突然窜进他的意识里,用一种他许久没有接触过的关切语气说,“要一些,开心的东西吗?”

    比起这群天生的杀人工具,戈达罗逐渐落入劣势,尽管如此,他的脸还是愤怒如雄狮,半边扭曲的疤痕像活过来了一样,不断改变形态。是的,他的面罩刚刚已经被打落,就在激光洞穿其中一条毒蛇的腹腔时,扣带断裂了。最好将他解决在天空转亮之前,剩下的毒蛇对视一眼,用非人的默契同时冲了过来。

    “哦。”

    是巧合,还是命运?那是戈达罗非常熟悉的嗓音。

    戈达罗对进入私人领域有些莫名的反感,看在莫拉夫的份上,他走进电梯,就在出来的一瞬间,他停住了。怪异的警惕感猛地游遍全身,是加尔在催发肾上腺素,告诉他:“快跑,戈达罗,有不同的,人,在那里。”

    戈达罗感觉飞船重新冲破里斯星上空的气层,速度加快,停留坪在地图上是一个星形的标识。终于降落了,加尔一如既往扫除那些阴郁的疲惫,对此,戈达罗心存感激,但还是没有松口:“不,加尔。”

    “是这样吗?戈达罗……”加尔的声音从花心里传出,“你,感到舒服了,整个人,摇摇晃晃。”

    当然可以将难以忘怀的声音储存在网络上,回放一千遍、一万遍,但还是有人喜欢沉甸甸的质感,把波纹刻印、压制到恰当的位置,托在手中。卡片中的零件发出“滋滋”的颤音,过了几分钟,它开始自顾自运转,从里面传出了女人的歌声。

    “闭嘴。”戈达罗正忌讳这个词,这使他联想到那晚不正常的快感,明明没有实体触碰,但他的大脑沉浸在一片广阔的欲望之海里,所有感官都如此真实地被挑逗。他强调:“你承诺过,你理解我的想法,不能轻易——”他依旧没有发火,更不表现出冰山那般的冷漠,真奇怪啊。

    “不。”戈达罗回身,和其中一条毒蛇搏斗起来,对方的金属质感的肢体发出“砰砰”的声响。他将那只手臂硬生生掰断,露出相互缠绕的线条,但毒蛇是不会痛的,那些红蓝相间的线一直延伸到心脏,里面或许还装着一个随时能够释放兴奋剂的壳子。下一刻,对方再次精准地向他的头颅攻击,左边、右边、后边,人类的弱点显而易见。

    “……加尔。”

    加尔这才勉强接受了。

    他是优秀员工,独来独往,对主管也一向不苟言笑,早年倒是有人招惹他,觉得自己身强力壮,怎么也比一个烂了脸的跛子强。可惜对方估算错误,戈达罗是真正上过战场的狠角色,而且不怕受伤,大剂量的迷幻药直接往脖子里打,疯了一般。后来他就被孤立了,反而更方便,出任务时不怕有人盯着。

    人类果然是类似多面晶体的智慧生物,复杂又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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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达罗一时语塞。过了几分钟,他抬手推了推面罩,像要隐藏某种情绪。“算了。”他叹了一口气,“让我们谈论其他话题吧。”在他看来,加尔简直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没准再过几天,它就会失去兴趣,重新回到粒子风暴里。这种猜想让戈达罗莫名烦躁。

    可情况有些不一样:他收到了莫拉夫的留言,那家伙,竟然主动邀请他去酒吧。难道发现了什么新玩意?平常戈达罗会拒绝,不过这会他的精神状态很好,好得过分。因此他决定从酒吧后门进入,那里堆满了垃圾,通往二楼,也是莫拉夫偶尔过夜的去处。酒吧当然不是家。

    但他活下来了,越来越凶,不这样的话根本无法在战场上生存。他再也不需要伪装,那场爆炸没有让他死去,自那以后,他戴上了面罩。每当旁人试图窥探,找到的只有满布丑陋疤痕的一半。这段经历并非毫无好处,最起码,锻炼了他的身型和意志,就算对药物成瘾,他依旧有毅力完成愿望。

    等他再次醒来,距离回到里斯星只差几个飞船小时,曾经激发出一层细小疙瘩的皮肤恢复了平静,没有汗水,没有奇异的贯穿感,那些疯狂跳动的肌肉也静静蛰伏。他捂住脸,说不出指责或者训斥的话语。

    然而,它可以做些小动作,比如回放那段记忆,像一次次倒带的歌曲,戈达罗入睡时的梦境全部变成了旖旎。如果他想要挣脱,就会陷入更多;当努力分辨清楚是虚假的梦境,纷至沓来的快感却真实到可怕。他的大脑时刻处于兴奋状态,可对应的疲劳制造区域被幽灵恶劣地封闭起来,因此他所知的仅有无穷无尽的快乐,沉进更深层的梦境。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蓝色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寄生在大脑里的幽灵一下子让他理解了正在发生的事情,随即,戈达罗挥动手臂。砰,砰,砰,血花四溅,毒蛇的高度机械化身体需要靠特殊的血液过滤装置作为辅助,那些散发荧光的血液像机油流淌了一地。即便脊柱被切断,他们的“零件”还在乱跳,神经反射,在加尔控制下的戈达罗挨个将它们打成碎块。

    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如同熟悉自己那样熟悉戈达罗,由内而外,相互依存。

    战栗近乎无休止地发生在他的大脑、脸庞还有指尖,一瞬间可以是一万年,一万年可以是一瞬间,感知被反复刺激,因此判断失去了依据。

    大脑忽地传出尖叫一样的轰鸣,所有事物都变成了慢动作,如同当初他紧盯着沙漏,每一颗蓝色的流沙都清晰可见。他的腿部神经、肌肉被爆炸式增长的修复物质包裹着,脸上的伤疤也开始溶解、变淡,毁灭理智的暴怒随着身体的轻松感而渐渐减少,加尔正在操控着他,容光焕发。

    “我从没有,做过,这种事。”加尔低声道,“你也没有。但是,非常愉快,你睡得很熟。”

    穹顶下仍是漆黑一片,考虑到人体的极限,加尔稍稍放松了,因而戈达罗后知后觉,被一种泛滥的空虚和困倦包围。但很快,对方又精巧地调节起来,非常细心,比起调酒更像是演奏前的调试,每个琴键都匹配在最佳位置。那个曾经给予生命、又无情想要夺走它的男人,最有权势的一员,意识到了他还活着,等毒蛇们任务失败的消息传回,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莫拉夫还活着吗?他盯着通讯设备,还好,这家伙滑溜得像一条水蛭,又有千丝万缕的灰色关系,大法官不至于为难这样的角色。

    加尔倒是被他划入了“自己人”的行列,尽管连他都不太清楚,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和糟糕的记忆,到底有什么值得对方探寻,但不必沉迷药剂的轻松令他忽略了问题,像将脑袋塞入沙地的鸵鸟,充耳不闻,态度非常宽容。

    “这是我的母亲。”男人回过神来,“还有她生前最出名的曲子。”甚至在死后变得更响亮,每个粉丝都在悼念,更多漂亮的女孩、男孩冲向看似华丽的高塔,然后成为权贵肆意玩弄的人偶,或者堕落为货物。谁会相信大法官在背地里干着这样的生意?他的母亲也不信,直到亲眼目睹……

    大概还有大法官插手的缘故,他听着加尔的引导,竟然还有心思考虑背后的真相。四肢仿佛不属于自己,包括那只跛脚,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了。毒蛇朝他射出了一束束深色的激光,把建筑表面切割得像某种古怪的艺术品的样式,镂空,直接可以看到雨滴落下来的形状。“交给我吧,相信我。”脑海中的声音蛊惑地说。

    戈达罗努力维持声音的稳定:“我该把这东西还给芬尼。”

    加尔还在等一个答案。

    闻言,加尔顿时明白,为什么对方的心情会如此复杂,大脑某些区域变得异常活跃。它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是像一阵烟雾,在血管、神经之间迂回前进,悄悄改动一两个地方,压下名为“悲伤”的情绪。戈达罗或许意识到了,又或许仍在回忆中出不去,仿佛被钉在原处,一遍遍听着。咄咄逼人的痛苦刚扑上来,又迅速消退,老式播放器的质量不算太好,某些片段会出现走音、破音的情况,反而使她更像还活着的那样。

    至于叛军发展到最后,会不会被物质、权力抑或自由冲昏头脑,他不在乎,只要乱起来,那个严肃的、正直的男人的面貌才有被揭穿的机会。看吧,网络上对大法官的负面评价多了起来,那朵玫瑰的凋零也逐渐被提起,就算清洗、再清洗,整天沉浸在虚拟世界的人们依旧会喋喋不休。

    寄生在脑细胞和神经交错的丛林中、玫瑰色的幽灵长叹了一口气,用苦恼的语气应答:“可是,非常有趣,也没什么坏处。我很熟悉,你,我们是密不可分,的配对。而且有助于,释放压力。我想,违背约定,我好像有点,坏。”

    对方不明所以:“为什么?”

    然后呢?戈达罗的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严丝合缝,骨头里也积蓄着酥麻,牵动附近的肌肉,可他忍住了。这时候又像徒手触碰电网,只要零点几秒,就能杀死一个壮年男人,那些飞快的生物电流夹杂着愉悦的信号四处钻来钻去,它们是加尔控制下的傀儡,帮助它调动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射出激光的后坐力让戈达罗轻微晃动了一下,他向来擅长将敌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武器,雨肯定下了一段时间,从破裂的屋顶洒进来,潮湿极了。又一条毒蛇,他们连舌头都被精确分成两半,蛇一样“嘶嘶”叫着。主人下达的命令应该是杀死,不留痕迹;戈达罗再次确信,是那个男人的手笔,派出爪牙,仿佛抹去那朵玫瑰的湿痕一样打算抹去他的存在。

    弯下腰的男人像一台断电的机器,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双眼,有些后悔地说:“都怪莫拉夫……还有那间酒吧……”

    加尔再次凝结出玫瑰的模样,是的,总是和鲜红色一起出现的是少年时期的戈达罗,以及另一个年长的女人。她的脸永远是空白,也从不发出声音,所以它一点都不了解歌声代表的含义,只是通过男人的耳朵细细倾听:“艺术,美丽的,一种波动。”

    就像……

    但这次是甜的——加尔邀功:“怎么样?你,你尝到了吗?”

    那么,它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吗?对他?

    他当机立断,从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似乎意识到不对劲,原本藏在莫拉夫身后的人立刻现身,追了出来。这里不是戈达罗的地盘,但他对周围的环境还算熟悉,几条毒蛇紧随其后,也许正是考虑到他的不寻常,他们选择在莫拉夫的酒吧里偷袭,而不是躲在他的家里。可惜还是失败了。

    这次的工作没什么特殊,不如说,因为有了加尔的陪伴,事情变得有趣许多,所以戈达罗并未感受到往日那种郁闷的疲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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