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辞郢都陈轸访友征北胡苏秦献策(4/8)
“我立契约为据!”
“这是你的据,不是楚王的据。”陈轸摇头,“再说,即便是楚王的据,又有何用呢?待秦人打过来,楚王自家的先庙祖坟怕都难于自保,其所封的据又有何用呢?”
“你是说,我泱泱大楚真的完了吗?”昭阳睁大眼睛。
“你的楚国,地域的确够大。”陈轸指向方圆百里,“单说昭兄这方圆二百里,就比周天子的王畿大了不只一倍,可昭兄啊,你到市集购物,是论个头的吗?你的楚国,人口的确够多,可方今世界,人是论多寡的吗?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泱泱大楚,不过受制于一人,而这一人若是痴狂了呢?当年魏国称雄时,你的泱泱大楚敢与魏人争锋吗?然而,之后的魏国受制于一人,而那人又老迈昏庸,志大才疏,结果昭兄已经看到了。”
“唉!”昭阳长叹一声,重重一拳砸在案上。
“知当年魏王者,轸也;知方今楚王者,亦轸也。”陈轸不无感慨,“昭兄你就省省心吧,好好把这儿当个家。我观此地绝妙,不定昭兄的儿孙辈们都能在此享受荫佑呢。”
“陈兄你就放过张仪那厮了吗?”昭阳心犹不甘。
“放过也好,放不过也罢,”陈轸苦笑一下,“都已不是你我的事了。在下此番顺江而下,不为别个,一是想看看昭兄,你我再别,不定就是永诀了;二是感受一下这江水。唉,人生天地间,熙来攘往,争来抢去,贱者为个生活,贵者图个虚名,惟此江水,一日复一日,从春流到夏,从夏流到秋,从秋流到冬,从冬流到春,一年复一年,由天地开辟直到于今。轸溯流而上,直到蜀山,未能探到其来,轸顺流而下,直至昭兄这儿,未能得见其去。伟乎天哉,大乎地哉,人生匆匆,不过百年,细算下来,也只三万多天,还须得是得天独厚之人。昭兄已经为楚驰骋数十年,难道还不够吗?而今昭兄年近花甲,却还在操那些不当操的心,岂不愚哉?”
“唉,也是。”昭阳沉默良久,怅然叹出一声,看向陈轸,“既然留你不住,在下敢问老弟,下一步欲投何处?”
“投一处可以安住我心的地方。”陈轸看向北方。
“安住我心?”昭阳重复一句,两眼眯起,“何处可以安住老弟的心?”
陈轸缓缓吐出二字:“赵国。”
昭阳闭目,不知过有多久,猛地抬头,一脸兴奋地握拳:“老弟,吾得之矣!”
“老哥得何宝贝了?”陈轸看过去。
“老弟为何要去赵国!”
“为何?”
“因为老弟也咽不下张仪那厮堵下的那口气,是不?”
陈轸没有应他,转过头,久久地看向西北方。
“哈哈哈哈,”昭阳爆出几声长笑,手指陈轸,“好一个陈老弟,哈哈哈哈——”
在姬雪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苏秦的病完全好了,也没落下后遗症。若有变化,是他的肤色变白了,体态发福了,原本没有的肚腩子渐渐鼓胀起来了,远看起来有人会以为是陈轸呢。
秦楚大战结果来了,消息是屈将子捎给他的。在屈将子陈述战争过程时,自始至终,苏秦没有插进一句话。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只是未曾料到会有这么惨,双方竟然战死一十四万人。
一十四万!苏秦的内心一阵绞痛。在苏秦眼里,一十四万绝不只是一个冷冰的数字,而是一十四万个鲜活生命,是一十四万个在绽放中突然中断的壮美人生,是一十四万个家庭的生死别离。
屈将子走后,苏秦将自己关进书斋,闩上房门,凝神端坐,进入冥思。
天下是越来越乱了,但他苏秦不能乱。他苏秦须要从眼前的这堆乱麻里重新理出头绪,找到因应方案,解决所有纷争。
毫无疑问,最大的乱源是秦国,是张仪。张仪的目标是楚国,此番丹阳之战,秦国只能说是险胜,楚国虽然死亡八万,秦国也折损六万,且还失去漫川关这个军事要塞。就眼前来看,秦楚之争远还没完,秦王是个狠人,既然谋楚,就不会浅尝辄止。楚国上下皆被张仪惹火了,自也不肯甘休。无论是楚胜还是秦胜,都将决定天下大势的走向。
然而,面对咄咄逼人的秦国,楚国能顶住吗?它靠什么顶?眼下来看,方今楚王不如先威王。先威王是务实的,是听劝的,是分辨的,是会用人的。而方今楚王不是,既用屈平,又疑屈平,最后又嫌屈平碍事,将他远远支走。昭阳与陈轸是一对好搭挡,方今楚王亦弃之不用。为博秦人信任,楚王出特使廷辱齐王,彻底绝了楚齐之交。唉,楚王的心该有多昏,才能做出这些蠢行!不知这八万将士的鲜血能否把他泡醒?立国在君,治国在臣。不用屈平,不用昭阳,不用陈轸,楚国可用的人臣还有何人?屈丐战死了,景翠、昭睢、景鲤诸人算不上大才,如果再与秦战,楚王靠何人带兵?王叔吗?从屈平的信看,楚国改制,最大的阻力正是王叔,相信张仪、主张睦秦绝齐的也是王叔。这辰光王叔还相信张仪吗?相信秦国吗?他为何要自请镇守汉中?丹阳之战他率先清醒了吗?他会支持屈平造宪改制吗?一个不改旧制、一盘散沙的楚国能够挡住秦国的铁拳之击吗?苏秦不敢再想下去。
抛开楚国,让人越来越头疼的是齐国了。方今齐王与田婴看来是铁定要吞掉燕国。齐国能把燕国一口吞掉吗?齐国凭什么吞燕?就凭齐军悍然打开燕国王宫府库,将燕国积贮七百多年的各类宝贝一车一车地运进齐宫吗?就凭齐卒在燕地四处劫掠、强抢民女、无视燕人自尊的霸道行为吗?就凭齐人公然拆毁燕国先庙、社稷而立起他田齐家的吗?就凭齐人驱赶燕人各城邑吏员而将燕地强行改作齐都辖地吗?就凭齐人与中山人在燕国的地盘上为争夺燕地而剑拔弩张、喋喋争吵吗?齐人入燕时,打的是仁义大旗,燕人相信了。燕人打开城门,夹道迎接齐人,而今的燕人,还相信齐人吗?是的,燕人已经不听了!燕国各地纷纷举义,开始追杀、驱赶霸占他们国土的齐人和中山人了。
再就是韩国与魏国。魏、韩都还没有从前面由张仪、庞涓挑起来的齐、韩、魏三角大战中恢复过来。尤其是韩国,魏国欠下他们的钱,在大战之后勾销了。两国虽都无力再战,但各自陈兵于境,两国之间漫长的界线上气氛紧张,多处爆发小规模冲突。要让两家再度和合,难度真还不少。
在啮桑之会上被他艰难整合起来的纵亲六国,一如苏秦那突然中毒的躯体,说垮就垮了,尤其是齐、楚。纵亲六国,真正有实力与秦抗衡的是齐、楚。只要齐、楚合盟,秦国就不敢妄动。唉,可惜这个二目有障的楚王,生生将一盘好棋弈作死局,再想救活就不是易事。如果不出意外,在不久的将来,没有齐国后援、与韩魏皆有过节的楚国,就如一头落单的病象,将会被秦国这头刚刚换过獠牙的猛虎再击而垮,然后是一口一口地吞掉。秦得楚地,如虎添翼,那辰光,三晋与齐国就没有抗衡的机会了。
无论如何,楚国这头病象不能倒。
然而,如何保住楚国呢?八万将士的鲜血能够浇醒楚怀王吗?想到八万将士的鲜血外加河西的六百里失地未能使当年的魏惠王清醒,苏秦对怀王的信心也迅速降低,末子化作一个小小的好奇:如果他到楚国,结果又会如何?楚怀王肯听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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