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合五国苏秦再纵请使楚张仪赌命(7/8)

    “我王已经看到的,是黔东郡与汉中郡,我王行将看到的,或是魏国河东地,还有义渠。”

    “黔东郡、汉中郡,怕是也看不到了!”惠王摊开两手,又是一叹,“至于河东与义渠,寡人就听妹夫的,拼死一搏!”

    “我王为何看不到黔中郡与汉中郡呢?”

    “因为熊槐!”

    “他怎么了?”张仪假作不知。

    “他想得多呀!”惠王淡淡一笑,“他想收回六百里商於,想收回汉中,还想收回黔中郡!”

    “我王要给他?”

    “不给不行啊。”惠王又是一笑,“一切如妹夫所说,他让出宋国,他让出卫国,他甚至让出整个泗上,与四国缔结纵盟,寡人不给他怎么能成呢?我们惹怒的是一只发疯的熊,就这辰光,他颁宪布令,奖励军功,征役募丁,欲举全楚丁男与我决一死战!”摇头,多少有些苦涩,“不瞒妹夫,驷哥算来算去,实在拼不起了!”咬紧牙关,“还给他吧!”

    “这么大个事体,我王为何不交给臣子廷议应策呢?”

    “议过了。”

    “众臣怎么说?”

    “不肯给呀。”

    “既然众臣不肯给,我王为何反要给呢?”

    “因为他们不懂寡人!”惠王摆手,“好了,我们不提这个。对了,驷哥正要问你呢,妹夫可有良策?”

    “臣只有一策,请我王再开廷议!”

    “再开廷议?”惠王怔了。

    “正是。”张仪目光凝重。

    惠王凝视张仪,不晓得他作何谋,良久,转对内臣:“传旨诸大臣,廷议朝政!”

    所谓的“诸大臣”,不过是太子荡、司马错、魏章、公子疾、公子华、甘茂诸人,外加刚刚回来的张仪。

    另有两个列席的,一个是车卫秦,一个是车卫君,后者早升作御史大夫了。

    就席位论,张仪仅次于太子荡,在朝臣中列作第二。太子荡是储君,这个席位照理是不能算的,张仪在实际上仅居于一人之下。

    “诸卿,诸大夫,”惠王扫一眼众臣,“今朝相国使韩归来,提请寡人廷议朝政。寡人……是以召请诸位,就眼前天下诸事,再作廷议。”

    众臣面面相觑。

    就眼前情势,最大的朝政就是如何处置秦、楚之事。这几日里,大家所议的几乎都是如何送张仪赴楚的事,而谁都晓得,送张仪赴楚,几乎等同于送他就死。这辰光,张仪回来了,非但未予回避,反倒自请廷议朝政,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

    “相国,”惠王看向张仪,“你刚从中原回来,请给大家讲讲中原的事!”

    “王上,诸位大人,”张仪拱手一周,“中原的事,诸位想必都已知晓了。楚王使三闾大夫屈平为使,在苏秦协助下,先后与齐、魏、赵、燕四国达成协议,除韩之外,合纵五国,会盟在即。与此同时,楚国也发生大事,楚王颁宪布令,改变旧制,奖励军功,征丁募役。楚人世袭罔替,楚王此番改制,视军功奖罚并优抚死国之士,这等于变相废除贵族世袭,于楚人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众人无不惊愕。

    “就仪所知,未来天下必大并为七,苏秦此番纵亲楚齐赵魏燕五国,留给我大秦的只有一个韩国了!”张仪侃侃接道,“在下离韩时,韩王忧心忡忡,惟一维系韩王对我信念的,是宛城。宛城为楚国冶铁重地,失不得的,是以楚王必将血拼韩国,夺回宛城。”

    张仪聊聊数语,就将天下大势讲得明晰清白,且这大势于秦而言无疑是严峻的。

    “张相国,”太子荡等不及了,插话,“甭扯韩国,还是说说楚国的事。”

    “请问殿下,楚国什么事?”张仪看向太子,拱手。

    “疾叔?”太子荡看向嬴疾。

    张仪也看过去。

    “回禀相国,”嬴疾被逼到墙角,只得拱手应道,“疾奉王命使楚,楚王使昭睢传达口谕——”顿住,吸一口气。

    “昭睢传何口谕?”

    “所传口谕是,”嬴疾再次迟疑,见张仪目光逼视,接道,“‘你晓谕秦使,寡人什么也不要,只要他张仪!你晓谕秦使,要么秦王交出张仪,要么,寡人打到他咸阳’。”

    “还有吗?”张仪紧盯住他。

    “没有了。”

    “在下是否可以理解为,”张仪盯住嬴疾,“如果在下去了,楚王就不再讨要商於六百里,不再讨要汉中郡,不再讨要黔东郡?”

    “从昭睢所传口谕来断,应是此意。”

    “什么应是?”太子荡冷笑一声,“他就是此意!”

    “哈哈哈哈——”张仪爆出一声长笑。

    所有人都被这声长笑震骇了,先是面面相觑,继而不约而同地盯住张仪。

    “也就是说,”张仪戛然止住笑,指向自己鼻子,“在下一人,可永久换取本应属于楚国的於城十五邑、汉中地、黔东南,是不?”

    嬴疾没有应声,看向别处。

    “启禀我王,”张仪转向惠王,拱手,“臣有奏!”

    “相国请讲!”

    “既有这般好事,臣请使楚,望我王允准!”

    “相国?”惠王惊了,盯住他,“你疯了?”

    “臣没有疯!”张仪吐字清晰,扫视众臣,目光落在太子荡身上,“舍臣一躯,我大秦可得楚地逾千里,真正赚大了呢。再说,这三块宝地,无不是我大秦将士拿生命与鲜血换来的,楚王承诺不再追讨,只讨臣一人,这般好事,千载难逢,青史未载!臣请行!”

    这等于是自己送死!

    莫说是惠王,纵使太子荡也震骇了,想说什么,嘴唇吧咂几下,又合上。

    “寡人不准奏!”惠王盯太子荡一眼,一字一顿,“相国赴楚之事,至此为止,不可再议!”扫视众臣,“其他诸事,谁还有说?”

    没有人吱声。

    “今日廷议,散——”

    惠王后面的“朝”字未落,张仪奏道:“臣有说!”

    “相国?”惠王看过来。

    “臣再奏请使楚!”

    “张仪!”惠王虎起脸色,提高声音,亮出他的名字。

    张仪缓缓站起,走到惠王几案前面,跪下,叩首,语气郑重:“臣请使楚,叩请我王恩准!”

    惠王没有应他,忽地起身,朝太子嬴荡狠盯一眼,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拂袖而去。

    惠王召开的廷议,这还没说散朝就先离场,朝堂上一时尴尬。

    众臣谁也没动。

    王上袒护张仪,而储君反之,欲置张仪于死地。如果不出大事,储君是未来王上,谁也得罪不起的,而这辰光正是臣子们站队的契机。

    众臣候等一时,确定惠王不再回来了,纷纷看向嬴荡。

    张仪自请赴楚,且态度坚决,倒是大出嬴荡所料。今朝见张仪在场,且是廷议朝政,嬴荡扎好架势,欲打一场恶仗,没想到战火未起,对手倒先饮剑了。

    眼下情势,反倒于嬴荡不利。无论如何,张仪是为秦国而战,且四方奔走,促成四国伐楚,终致缚楚。秦有今日,是张仪之功。张仪这般坚请使楚,实则是将嬴荡逼在墙角,使他负不义之名。

    嬴荡脸色紫胀。

    嬴荡最瞧不上的就是这般只卖嘴皮子的人。商於之事,张仪出尔反尔,明欺楚人,嬴荡是不耻的。丹阳之战,如果不是他嬴荡身先士卒,一举取胜,就凭他张仪、魏章与楚人厮磨,那一战不知要打到何时。当时情势,傻瓜也晓得,时间越长,对楚人越是有利。情势果然。楚人虽有丹阳之败,但很快就汇聚起大军,袭占整个商於,攻破峣关。若不是父王亲征,老秦人拼死顶住,楚人真就打进关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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