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2152节(2/2)

    休要乱我道心

    少年连忙起身,咧嘴笑道:“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吴道长稍等,我这就去拿。”

    “境界境界,境与界,仍是不够。所以当初与佛祖论道一场,我还是输了,而且是输给了自己早就知道的一个道理,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既然连最笨的穷举法,都无法成功,那就只能追本溯源了,找到那个一,就像师尊那样,‘吾游心于物之初’,‘目击而道存矣’,可惜这个一,何其难找。”

    曹溶抬头望向天幕,点头道:“三教祖师,尤其是弟子的祖师爷,为何不阻止那个人。”

    道士说道:“若是不介意的话,拿来看看。”

    如果不是陆沉道破天机,陈平安完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消瘦少年,就是那个能够让文庙兴师动众到处寻觅的漏网之鱼。

    陈平安摇头笑道:“这一脉的医家、郎中尤其擅用姜附,根据你晒的草药,不难猜,没你想的那么神神道道,跟仙术无关。”

    “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了一条道,不过之前那条道路不算完全白走,在前边的基础上,为师曾经尝试观想整个人间,是一架仪器,万事万物,井然有序,然后在数千万个‘齿轮’间放满了‘偏差’、‘错误’等实在与虚无的种种‘自由’。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唯我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可惜还是失败了。”

    所以就有了那场骊珠洞天的十年摆摊和护道。

    “喝水不忘挖井人。万年之前,先贤们若无舍我利他的心境和舍生忘死的气魄,人间就不可能有如今万年的‘人间’。”

    陆沉却又问道:“先前我带你游历的几个地方,你以为的先后,便是真实的顺序吗?”

    “有人说,不苦人不敢不从之事,要劈开自家胸中荆棘,打破心中壁垒以便人我往来,便是天下第一快活世界。”

    宁吉恍然,虽然这位吴道长“自揭其短”,宁吉反而愈发敬重这位从不故弄玄虚的道门仙长了。

    宁吉使劲点头,默默记在心中,只是少年一想到自己的那点储蓄,就开始犯愁,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有钱购买那些所谓的善本。

    “谚云书三写,鱼成鲁帝成虎。”

    陆沉叹了口气,说道:“三教祖师,十五境,各自合道整座天下,他们便是天下最不自由的三个人了。”

    曹溶低头道:“弟子领命。”

    陈平安笑着打开盒子,拿起那几本书,想来少年背井离乡这些年,凭此药书,既能治病自救,也能采药赚钱。

    陆沉没来由问道:“白也从不承认自己是人间最得意,知道为什么吗?”

    少年错愕不已,满脸震惊道:“吴道长真是未卜先知的神仙?!”

    陆沉开始走下泼墨山,曹溶紧随其后。

    玉宣国京城,永嘉县一条陋巷院内。

    陈平安打趣问道:“你竟然还知道火神派?”

    山风迎面吹鬓角,陆沉面带微笑,喃喃自语道:“是啊,现在的我们,修道是为什么呢。”

    陆沉微笑道:“与你说个十四境修士的几个内幕好了,比如为师曾经耗费足足两千年光阴,试图尽可能多记住青冥十四州的人物、地理、事件。”

    年年春风和煦,也会吹老美人面,白了少年头。

    不过这些书是坊间书商刊印的线装本,版刻粗劣,文字经常会有错讹,药书不同于一般杂书,一字之差,可能就会谬以千里。

    有点羡慕那座落魄山的风气。

    说到这里,陆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结果这里扛不住了。”

    陈平安接过木盒,没有急于打开,笑道:“贫道先猜上一猜,盒子里装着的药书,书籍编撰者,多是最近三百年间兴起的火神派一脉。”

    这也是先前陆沉提醒陈平安,要注意裴钱关于“记忆力”一事的缘由所在。

    陆沉双手笼袖,笑道:“问吧,你心中那个最大的疑惑。”

    曹溶沉思不语。

    宁吉点点头,羞赧道:“经常卖药材给铺子,时日久了,就从郎中们那边听到了些说法。”

    “曹溶,你得闲时,不妨好好深究一下镜花水月和飞剑传信的大道根祇所在。”

    那个自称夜中捉妖路过此地的中年道士,嗅了嗅,笑道:“先前在院外巷子,贫道就闻到了一股草药香味,这才停步,如果贫道没猜错,其中就有乌头与生姜,怎的,你还是个土郎中?”

    曹溶侧过身,打了个稽首,“弟子鲁钝,恳请师尊解惑。”

    言语之际,曹溶发现自己又与师尊站在了那条湖上小舟,不过这次他们却是站在了船尾,陆沉伸手出袖,指了指湖水涟漪,缓缓道:“三教祖师如同置身于一块琉璃世界中,是字面意思的那种,行动不便,免得侵扰天地,无心还好,若是有意为之,就像在天地间挤出一条裂缝。在这之外,还有个天大的麻烦,就像我这次来浩然天下,是要找一条漏网之鱼,只因为我陆沉被认定为青冥天下的白玉京道官了,已经属于外人,于是便有时乖命蹇的嫌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有心为之,就会与之擦肩而过,无心插柳反而柳成荫。”

    陆沉本来将师兄寇名视为一个未来的崭新的一。

    陆沉嘀咕道:“哪怕听你这么说,为师也没有半点成就感的。”

    “那些荆棘与壁垒,你以为是什么?是我们自身与心中的道与理,礼与法。”

    陆沉笑道:“曹溶,好好想想,为师当真没有给出答案吗?”

    陈平安快速翻了几页,笑道:“意思就是说一部书籍,不管底本有多好,传抄、版刻多了,就容易出现纰漏,错、脱、倒字,在所难免。以后有机会的话,尽量去寻找些好的底本,对照着看,学那秘书省正字、校书郎仔细校勘文字,纠正纰漏,免得后世以讹传讹。”

    陆沉自问自答道:“此君是谁?曹溶,记住了。是你,是你们,是所有人。”

    曹溶赧颜。

    曹溶摇摇头。

    陆沉哀叹一声,难怪老秀才那么偏心陈平安,脑子灵光,能说会道,善解人意,小棉袄么。

    不等曹溶回答,陆沉笑道:“就像纸上一行文字,被稍稍打乱顺序,你不一样能够认出一句话的完整意思。”

    见弟子不开窍,陆沉只好自夸道:“当然是白也佩服我的学识与胸襟,觉得我才是那个人间最逍遥的人物啊。”

    “天下不可一日无此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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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吉赧颜道:“哪敢说自己是郎中,只是在逃难路上,从一处荒废的药铺,无意间找到了几本药书,边走边学,都不敢说学到了皮毛。”

    爷爷上了岁数,睡觉浅,少年蹑手蹑脚去屋内,轻轻取出一个自制的樟木盒子,回到院子,交给那位谈吐风雅的吴道长。

    陆沉微笑道:“人事千百弊端,都有个由来。当师父的,若是只教枝叶,弟子成得甚事。”

    曹溶低头拱手,“弟子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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