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节(3/3)

    说起来,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北方的商船重新来到了美尼勒城,有个戴着义髻,貌不惊人的年轻人低调地走进了涧内城——

    一年后的现在,涧内城里已经处处都是天妃的画像了,他们已经为战争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军粮、药品、兵器、盔甲。现在,他们正在校场中做着战前最后的动员,在买活军的船只出现的前一天,所有华人都平平安安地撤回了涧内城,这是个鼓舞人心的好消息,他们还造了新的矮墙作为防御工事,这工事看着不起眼,实际上是水泥造的,相当的坚固。人们的心情要比二十年前沉稳了许多,而岛船、挽联、天使上神的出现,更让华人们的情绪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二十年冤血未凉,是啊!血还没有凉,仇也还没有忘啊!”

    “谁说我们不是华夏的百姓了?我们说汉话,我们写汉字,我们汉人站在吕宋的土地上,华夏的政权愿意保护我们——这里就是华夏的土地!吕宋宣慰司也是时候重回华夏治下了!”

    年轻人们亢奋地从校场中出来,一边议论,一边经过街巷回家去了,他们刚刚在校场中经过了天使的审阅,这让他们更是士气大增,谈笑中意气风发。“有人管我们,我们就从它的管,我们就是六姐菩萨的活死人了!”

    “六姐菩萨就在岛船上吧!”

    “真想上岛船去看看啊!”

    “回来了?”

    他们的母亲有许多刚刚拜过神,身上还有缭绕的香烛味儿,“快去冲澡睡觉!明天还要去校场操练呢——唉!”

    她们到底还是忧愁的叹了口气,只是这担忧不是儿子们会注意到的,他们的情绪还是很高,“知道啦,阿嫲,啰嗦哎——这大晚上的又烧的是哪门子香啊?”

    看到阶下的一注线香,他们不说话了,而是娴熟地上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拜。“先人保佑,沉冤得雪,大仇得报——你们的仇将要报了。”

    这一夜,尽管城中再三声明,小心火烛,但城内依旧缭绕着香烟的味道,到处都可以见到星星点点的香火,在南洋潮湿闷热的气候中一明一灭,年迈的老人拖着步子,走过蜿蜒的街巷,指点着老屋中的新住户,“井边上一个……对,门槛上一个,就是这个坑这儿……屋里还有一个,受了伤藏在灶台里……都记得,都记得。”

    他秉着幽幽烛火,在黑夜中缓步而行,口中喃喃念诵着天妃的名号,“怎么能不记得,把自个的名字忘了,都还记得……死了以后,四百年,五百年,也还记得……”

    谁说华人健忘?这些记忆,刻骨铭心,只是从前,他们从来就没有忘却以外的第二种选择,现在,当岛船把另一种选择直接撞进了美尼勒城,撞到了弗朗机人的鼻子底下,深埋于道路的血污,似乎又重新翻涌而出,冒着血味的泥泡汩汩而出,流进了美尼勒城的教堂里,安静地凝望着十字架上闭目安宁的神像,似乎在无声询问:

    你呢?

    善忘的只有华人吗?

    你见证了这一切,你还记得吗?

    历史的眼睛

    “郑地虎,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记录在案,拍摄存档,载入史册, 成为事件的一部分吧?”

    “都让开——无人机要返航了——”

    舷窗外, 宽大的甲板上有人正冲出去喊话整肃纪律, 谢双瑶一边在电脑上操作软件,一边很好奇地问,于是郑地虎嘴边‘嘎嘎’的笑容便立刻中断了, 他大张着嘴, 缓缓转向谢双瑶, 表情有一丝凝固的滑稽感, “这……”

    “我倒不是说你表现得不好, 就是很好奇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谢双瑶没有说假话, 的确有人正举着手机一脸严肃地拍摄着操作小组:会议室长桌上放了几台电脑,两边都有女娘正端正地坐着,查看着电脑上的显示画面,此外还有专门的操控员,坐在一边, 手捧遥控器严肃地操作着机器的飞行。

    遥控器和电脑之间用hdi线连接,这让画面直接输出到了电脑上,郑地虎就是靠着电脑画面,直接用遥控器上的麦克风进行统战喊话——这间会议室里集中了好几个语言能力者, 他们通过监控画面来判断该谁出场。

    遇到黑人,就让前黑人奴兵,现自由人谢黑檀上,谢黑檀的斯瓦希里语和弗朗机语都说得很好,因为他是第一代黑奴, 从非洲被掠夺过来还没有十年,不过,谢黑檀的语言天赋很强,很快就学会了弗朗机语,老家的话也还没有。

    去年在壕镜光复之后,谢黑檀也是第一批投诚的奴兵,不过是两三个月功夫,他的汉语就说得很好了,日常对话几乎没有什么问题,现在,拼音全看得懂不说,汉字也能认得一千多个,这样聪明的人,在买活军治下自然也就脱颖而出了。谢黑檀不但会说斯瓦希里语,还会说周边不少部落的土话,只要是从东非掠夺的奴隶,都几乎能和他搭得上话。

    遇到弗朗机人和东瀛人呢,郑地虎就有优势了,因为他两种话都会说,会议室里准备了两个会说弗朗机语的汉人通译——这一次攻伐吕宋,买活军并没有带原弗朗机籍的活死人,因为准备采取严酷的杀戮政策,没必要使他们陷入两难之中。

    在三个会说弗朗机语又值得信任,聪明灵巧的通译中,郑地虎的弗朗机话说得最好,而且,他是最有天分的一个,无师自通地发现了恐吓弗朗机人的许多小手段,并且乐此不疲,就在谢双瑶的眼皮子底下,游走于主动宣扬迷信的红线上。

    他是没有宣扬过机器的本质是神迹,但肯定也不会去否认关于‘座天使’的猜测——郑地虎突然对移鼠会的经书变得认真起来,现在有许多人都住在岛船上,电灯便极大地拓展了他们的活动时间,听说郑地虎这几天都没有早于凌晨一两点入睡的,每天熬夜点灯地翻看弗朗机语经书,还和汉语对比,就是为了学会典故和用词,用天启日、神罚、盐柱什么的典故来恐吓吕宋总督。

    一直只听说偷懒的欲望令人类进步,没想到做坏事的欲望还能让人变得好学上进……谢双瑶倒确实不是想管束郑地虎,她觉得郑地虎是个拥有幽默感的人,对于军人来说,这至少比ptsd要好吧。

    但是,她觉得郑地虎还是想得浅了一点,毕竟从前只是个海盗,现在身份转变了,思想转变的速度有些慢,视野还没放大——现在,郑地虎也好,谢双瑶也好,都处在某个历史节点上,他们要做的是收复吕宋这样的大事,毫无疑问,这件事最后是会记载到史书里去的。

    尤其是现在又有手机拍摄,可以留下影音资料了……谢双瑶就是很好奇,郑地虎能不能接受自己在历史上留下一个搞笑役的形象,让嘎嘎的笑声和儿歌声抹消他一年半载以来辛苦统筹船队的努力,成为这次航行中郑将军发出的最强音。

    当然啦,他的工作的确是卓有成效的,按谢双瑶从电脑上瞄到的画面来说,胡安总督基本已经被吓得有点神志不清了,san值估计已经是接近危险值,这还是他们没怎么接触过克苏鲁神话呢,要是看过小说的话,郑地虎高低不得整个什么古神归来的说辞,那胡安很可能会承受不了,决定自杀的。所以,谢双瑶对郑地虎的工作总体还是表示肯定态度,反正她从来没参与过喊话,就算怂恿过郑地虎用怪笑声来降san,她也做得特别的小心,没有留下什么言语上的证据。

    “好啦,天色暗了,无人机先后返航!”

    她拍了拍手,招呼起了余下三个操纵员,“让他们把日间降落区都清出来,别飞回头顶了再炸机,那就太可惜了!”

    “是!”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