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吞齊(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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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王建脱去了王袍,仅着素色中衣,脖颈上系着表示投降的丝絛,双手颤抖地高举着盛放齐国璽綬、户籍图册的铜盘。他身后,是以田稷、田穆莙为首的齐国百官,个个面色如土,垂首躬身,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这句套话从王翦口中说出,没有半分宽仁,反而像是冰冷的铁律。

    他想像过无数次率大军踏破临淄、斩将夺旗的热血场面,却从未想过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兵不血刃地拿下齐国。

    窗外,温暖的东海春风依旧吹拂,却带来了咸湿的、彷彿预兆着血雨腥风的气息。殿内,齐王建蜷缩在狼藉之中,像一条被拋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王賁目送父亲离去,然后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着一眾战战兢兢的齐国降臣。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难测,那张年轻却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寒意,彷彿被一头潜伏于深水中的猛兽盯上。

    “是,”

    “嗯,”王翦淡淡应了一声,目光甚至未曾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便转向身旁那位同样端坐于骏马之上的年轻将领——他的儿子,王賁。

    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在谁也看不到的角度,这位功勋卓着的老将极其轻蔑地、无声地:

    田穆莙“錚”地一声拔出半截佩剑,寒光映亮他毫无温度的双眼。

    田稷此时才俯下身,在失魂落魄的齐王耳边,轻声吐出那最终的、也是最残酷的判词,如同春风里夹带的冰针,给予最后一击:

    胜利的感觉索然无味,只剩下对阴谋者的极度厌恶。

    这种绝对的冷静和漠然,比任何形式的羞辱更让齐王建感到刺骨的寒意。他寧愿对方对他怒吼、斥骂,而不是这种彻底的、将他视若无物的无视。

    “诸位大夫,”他的目光扫过田稷、田穆莙等人,”暂回府邸,无令,不得出,不得私下聚议。”

    “嬴政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您。不降,您会死在这座您最爱的宫殿里,死在『齐国人』的剑下,或者被秦军拖上刑台,尝尝您亲自调配的毒酒。降了…或许…只是或许…还能为宗室,为临淄满城百姓,换一线微弱的生机。”

    ---

    他静静地在那里,就像一柄已出半鞘、寒芒内蕴的绝世宝剑,无声,却足以令人生畏。

    “还是…”

    “末将领命!”王賁拱手,声音斩钉截铁。他明白父亲的意思——一切按最严苛的军法与秦律执行,不会给这些齐国遗老遗少丝毫喘息或反覆的机会。这正合他意。

    一口唾沫混着征尘落下,彷彿要吐尽心中所有的不齿。

    他倾尽国力打造的“明珠”美梦,终被他自己亲手碾碎,只馀下满地残渣,和一声被海风吞没的、绝望的唉叹。

    齐王建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罪臣…谢秦王天恩…谢…谢老将军…”

    齐王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彻底萎顿下去,瘫在冰冷狼藉的地面上。最后一丝精气神彷彿都随着后胜那番虚幻的许诺和冰冷的威胁,消散殆尽。

    “王賁。”王翦唤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多馀的情绪。

    “齐王建,”老将军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一个齐人心上,”既愿纳土归降,便静候我王发落。”

    “自今日起,临淄宵禁,辰时末开,酉时初闭。”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钢铁般的决断力:

    他终于明白,连自己最后的倚仗,也早已被秦人的金钱与许诺收买。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在下着一盘必输的棋,而周围的棋手,早已是对方的囊中之物。

    临淄城门在一个雾气氤氳的清晨缓缓开啟,沉重的吱呀声彷彿是这座数百年齐都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没有战火,没有廝杀,唯有五千玄甲秦军如同沉默的墨色礁石,矗立在城外,那冲天的杀伐之气却比十万大军更令人窒息。

    “您选吧,王上。”

    “原齐国军卒,即刻卸甲,于城外划定区域集结,等候整编。”

    王翦微微頷首,最后一次将目光投向那堆蜷缩在地上的软烂躯壳。就是这个人,用那般齷齪手段,算计秦国的凤凰?!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只有他们父子能懂其深意的话:”依『秦律』办事。”

    他寧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砍下敌将的头颅,也不愿接受这等靠阴谋败露而来的投降。在他看来,齐王建连死在秦军剑下的资格都没有。

    仅仅一瞥,他便收回目光,转身对王翦拱手,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父帅,璽綬图册,验收无误。”

    与王翦如山岳般的沉稳不同,王賁的威严更显锋利。他面容冷峻,下顎线条紧绷,一双继承自父亲的锐眼深处,却跳动着一种更为年轻、也更为酷烈的火焰。

    “是自绝于宗庙,留个体面…”

    没有急迫,没有轻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伸出戴着皮革护手的手,极其稳定地——先取走了那枚沉甸甸的齐王璽,接着是标註着山河城邑的舆图,最后是记录着户口赋税的竹简。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彷彿不是在接受一个国家的投降,而是在清点一批寻常的战利品。

    老将军胸腔中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与鄙夷猛地翻腾上来。

    王翦一夹马腹,战马轻嘶,带着他向军阵中行去。他的任务完成了。用五千人,吓垮了一个国家。

    “我等帮您选?”

    “王賁,”王翦的声音恢復冷硬,彷彿刚才那瞬间的情绪从未发生,”此地交由你全权处置。稳住临淄,等候王命。”

    王翦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看那令他作呕的齐王。

    他一步步走到齐王建面前,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精准。他没有看齐王建那涕泪交加的脸,目光直接落在那盛放着国家权柄的铜盘上。

    王翦端坐于战马之上,白鬚在微风中轻拂,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群曾经显赫的齐国贵胄。他甚至没有按礼仪下马。

    “呸!”

    《五千甲胄尽收八百里齐疆》

    王賁应声策马上前。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彷彿能钉入地面。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玄甲叶片碰撞发出轻微而肃杀的金属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冷眼缓缓扫视全场,空气静得可怕,只剩下齐王建压抑的抽泣声。

    清点无误,王賁将代表齐国命脉的器物交给身旁副将,这才终于将那双冷冽的眸子投向瘫软在地的齐王建。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冰冷地扫过齐王建涕泪纵横的脸,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评估其最后的处置价值。

    “末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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