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煥景(2/5)
鹿被迅速以软绳捆缚四蹄,眼蒙黑布——减少惊恐,亦防自伤。整个过程不过十息,鹿甚至未受皮肉伤。
太凰的战场在西麓深涧。
「左翼收叁丈!」
「今日犒军,」沐曦看向那些药包,轻声道,「王上是想让将士们知道——凡尽忠护国者,王上愿以良物相酬。这些药材在您手中是救人的良方,入汤锅便是暖人心的心意。」
「打仗求胜,」他引她望向层峦深处,那里隐约传来太凰追猎的兴奋低吼与兽群奔逃的窸窣,「戏猎……求趣。」
嬴政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厚。
良久,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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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阵——起!」
「诺!」
「徐太医。」
「诺。」傅丁应下,转身便要去取参。
驪山第二日·灶火与愁容
「节哀…」徐奉春喃喃重复,忽然抓住傅丁衣袖,眼眶泛红,「傅师傅,你可知这些药材得来多不易?那参——」
牠松开爪,任野猪残躯瘫软在地,转身又扑向岩壁上惊惶的山羊。
他终于秤好第一份药,交给傅丁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而膳房正中央,傅丁已指挥着十八名御厨摆开阵仗。叁口巨釜下柴火噼啪,水汽蒸腾。今日要备百人宴,鹿肉需燉,山鸡要烩,野兔得红烧,更需熬足叁大锅骨汤。
徐奉春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话:「王上命…将上次救治凰女时用的补气血方子…备五倍量…说今晚犒军…要入汤羹…」
沐曦独佔东侧小灶,正将昨日太凰猎回的那半隻麅子剔骨。刀刃细细顺着肉纹走。她手边备着几样简单配菜:山葱、野薑、新摘的藿叶,还有小罐她自己带来的茱萸粉。
「驱围阵,散!」
「傅…傅师傅,」他声音乾涩,「王上有令…」
这里没有血腥,只有精密的协作与压迫性的节制。
徐奉春枯瘦的手指抚过参须,喉结滚动:「这参…是十五年以上的野山参…这当归,是陇西老农家藏了叁代的陈货…这黄耆…」
沐曦对傅丁微微頷首:「傅师傅,劳您按徐太医的方子配比下药,莫要浪费了这些宝贝。」
「…文火慢煎一个时辰,待药力全出,再下肉。」
这些是他压箱底的珍藏,平日开方都只敢用钱许,如今却要成斤成斤往军汉的汤锅里撒?
「入山林,寻健鹿、壮獐、迅狐——凡矫健灵动者,围而不伤,驱入西山槛笼。」
几乎同时,蒙恬已率叁百狩猎部队列阵于庭前。人皆劲装皮甲,马皆口衔枚、蹄裹革,静默如铁铸。
「缚足,矇眼,送槛笼。」他气息未乱,松手起身。
令下,人马如黑潮分流,叁两为组,悄无声息地没入不同山径。他们是战场上分割敌阵的锋刃,此刻却将山林视作另一片战场:不杀,只围;不伤,只逐。
他每说一样,脸就白一分。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将士们追猎围捕,最耗气力。用这些补气血的药材佐肉汤,正是对症。」
山林之间·两种狩猎
脚步声在门外踌躇良久。
叁百人齐声应和,声浪压过松涛。蒙恬抱拳领命,转身挥手——
傅丁轻咳一声:「徐太医,王上既开口,便是圣意。您…节哀。」
傅丁回头,看见徐奉春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已猜着七八分:「是…药膳?」
「今日之务,非杀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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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雄鹿试图突围,蒙恬策马直迎而上,在交错瞬间探身,手臂如铁箍般勒住鹿颈,藉马速一带一旋,竟将数百斤的壮鹿凌空抡转半圈,稳稳按倒在地。
徐太医看看案上那些让他心碎的药包。
这是她为嬴政准备的——只为他一人。
「右二组截断溪口!」
沐曦擦净手走来,金瞳温和地看着他:「您的药救过我,王上一直都记着。」
终于,徐奉春抱着他那口宝贝紫檀药箱,一步一顿地挪了进来。老脸皱得如同风乾的橘皮,每道褶子里都塞满了愁苦。他将药箱轻轻放在案上,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安置祖宗牌位。
嬴政目光扫过这支精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入风中:
卯时初刻,驪山离宫的膳房已烟气氤氳。
牠彻底释放了被宫墙规训的天性。庞大身躯在密林间腾挪如影,扑击时带起的风压能折断幼树。一头成年野猪被牠从灌丛中惊出,獠牙森白,却在转身逃窜的第叁个呼吸,已被虎掌拍中侧颈,骨骼碎裂的闷响与哀嚎同时迸发。
那模样,不像在配药,倒像在割自己的肉。
那口气里有痛,有不捨,却也有一丝认命的释然。
他抢过戥子,抖着手打开参包,捻出一根参须,又放下;换一根稍细的,又犹豫。反覆再叁,才颤巍巍秤出第一份,额头已沁出冷汗。
他打开药箱。里头齐齐整整码着油纸包,透出的气息傅丁一闻便知——上等辽东参、陇西当归、北地黄耆、桂圆肉、枸杞子…皆是补气血的精品,也是太医院库里排得上号的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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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柔的声音从东侧传来。
低喝与手势交错,叁百人如一张无形巨网缓缓收拢。被驱赶的鹿群惊惶奔窜,却总在即将衝破缺口时,被突然横出的去刃枪桿或骤然拉起的绊索逼回。
而蒙恬的战场,在东岭缓坡。
徐奉春连忙躬身:「臣不敢当…」
说完,他别过脸,不再看那锅即将吞噬他珍藏宝贝的汤水。
太凰低头嗅了嗅猎物,琥珀金瞳里没有杀戮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悠间的满足。牠不饿,这只是游戏——一场被允许的、尽情的狩猎。
沐曦望着人马远去的烟尘,轻声道:「这阵仗,比打仗还精细。」
「等等!」徐奉春急道,声音都尖了,「我…我来秤!」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徐奉春张了张嘴,反驳不得。可心头那刀割似的疼,半分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