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約千年(2/3)
而阁内,那捲无形的竹简正在缓缓捲起,准备迎来最后的刀锋。
「孤不想你离开。」他抬手,轻抚她散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最易碎的琉璃,「你是孤叁书六礼未成、却已结发永契的妻子。是这咸阳宫里,唯一能让孤卸下十二章纹帝袍后,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的人。」
赢政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着眼。
「不能接受……」他的额头抵上她的,声音颤抖,「孤这一生轰轰烈烈的爱恨,到头来……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幻觉。」
「更何况,」他睁开眼,玄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孤不想忘了你。」
「当真……不能留下吗?」
「不是因为那些生命,不是因为什么因果规则。」
他在心中,对那捲无形的竹简,对那把悬顶的削刀,对那个名为「连曜」的将军,对整个冰冷无情的时空规则——
「孤不在乎百年后、千年后,这天下有多少人未曾降生。不在乎歷史长河是否改道,不在乎文明兴衰,不在乎所谓的……『正确的轨跡』。」
看着这个曾经在战场上为他出谋划策、在瘟疫中与他并肩救治万民、在笑谈间化解危机的女子,此刻卑微地乞求成为一隻囚鸟、一件陪葬品。
「孤只在乎,你是否存在。」
「那个天人……,是何人?」
赢政沉默了许久。
良久,才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像从血肉里剥离出来:
沐曦靠在他胸前,轻声答:「是我家乡朝廷里,权势最重的将军。麾下掌着……比大秦所有兵马加起来,还要可怕的军队。」
凰栖阁内,烛泪堆积。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我,曾是他帐中的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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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要……在某个清晨醒来,发现枕边空无一人,而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却连为何而空……都想不起来。」
这句话不像在问她,更像在问命运,问那捲无形的竹简,问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名为「规则」的削刀。
「孤寧可记得你,记得你的模样、你的声音、你掌心的温度,记得我们曾并肩看过的每一次日出——然后用馀生去怀念,去疼痛,去在每一个相似的秋日里,想起尚膳监那碟被太凰偷吃光的凉拌蕨菜——」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构筑出一个全新的画面——不是凤凰坠落的神话,不是天外来客的奇谈,而是另一个时代里,真实的权力结构与从属关係。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金瞳里又蓄满了泪,但这次没有崩溃,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孩子气的哀求:
「因为孤知道,只要你还在咸阳——哪怕在地底千尺,在深山尽头——孤一定会忍不住去找你。一天,两天,一个月……孤终究会推开那扇门,会想听你说话,想看见你笑,想将这天下新得的奇珍,都捧到你面前。」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像在宣读一道只关乎两人的詔令:
「可是,」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层冰冷的外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深切的无力,「孤留不住你。」
久到烛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赢政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但孤不能接受……你从未存在。」
「而是因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若强留你,你会消失。」
赢政静静地看着她。
沐曦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编织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梦:
「不能接受咸阳宫的风里,从来没有飘过你唤『政』的声音。」
「不是离开,是从未存在过。」
一个能让沐曦这样的人甘心为谋的将军。
他的声音哽住了。
赢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烛火在他玄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政事:
「曦,」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孤……做不到。」
「曦,」他捧起她的脸,直视她泪流满面的容顏,「孤可以接受失去你。可以接受馀生再无凰栖阁的灯火,再无有人等孤回家的黄昏。」
凰栖阁外,秋夜正深。
「更不要,」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从未出生过。」
赢政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看来,孤的对手,从来不只是六国。」
沐曦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闭上眼:
一个能跨越两千年时空,来执行「修正」的将军。
「政……你把我藏起来。把我关在驪山最深的地宫里,锁上十重门,派一百个、一千个黑冰台守着……我保证,我再也不说一句话,再也不见任何人,就像……就像你养在笼里的金丝雀,或者埋在土里的玉璧……」
她只是哭,无声地、汹涌地哭,眼泪浸湿了赢政的衣襟,浸湿了这个秋夜,浸湿了那捲即将被修正的竹简上,最后一抹温暖的墨跡。
将军。谋士。
沐曦再也说不出话。
「可是,」他的指尖停在她耳畔,「孤无法将你藏起来。」
沐曦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紧地环住他的腰,彷彿这样就能抵御那来自未来的、无形的压迫。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沐曦心脏骤停的事——
又过了很久。
「只要让我留在这个有你的时代……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名字,不要身份,不要被人记得……我只要你偶尔……偶尔能来看我一眼,让我知道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