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同舟(2/3)

    刘邦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肉食,喉头猛地滚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身侧,眼睛亮得惊人,压低声音对张良道:「子房你看,这全是好东西!弟兄们饿了多久了,这些粮食正好能让全军吃顿饱饭,还不用去折腾赵大东主。」

    项羽没有坐下。他站在大堂角落,背脊挺直,像一根钉进地板的铁柱。周围的客人偷偷看他,窃窃私语,他不理会。他只是在等。

    张良却没有动。他一身白衣在风中纹丝不动,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质朴的笑脸,随即伸手按住了刘邦蠢蠢欲动的手臂,语气轻柔,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了刘邦的贪念。

    英布策马上前,仰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城门,回头看向项羽。「将军。」

    刘邦的脸色变了。「他会想——沛公连粮都凑不齐,有什么资格跟他争关中?」

    刘邦听着这番话,心头的燥热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无奈与冷静的清明。他看着那些递过来的肉食,又看了看张良那双彷彿能洞穿天下大势的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挺直了腰桿,收起了脸上的贪慾,换上了一副极为诚挚的面孔,大声道:「乡亲们!这粮食,我刘邦不能收!我入关,是为了除暴秦、保平安,不是为了吃你们的肉、夺你们的粮!我刘邦兵精粮足,断不敢再烦劳父老!」

    他转过身,避开了百姓的视线,对张良低声嘟囔道:「这下好了,彻底成了这关中的『贤王』了。子房,这戏演得太好,回头见了赵大东主,我该怎么跟他开口再要下一批军餉啊?」

    这一声喊出,人群中顿时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是更猛烈的轰动。那些百姓被刘邦的「仁义」彻底折服,甚至有人当场跪了下来,哭着喊着非要刘邦当他们的关中王。

    项羽骑在马上,看着那扇门,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这是谁干的。刘邦。那个在西进路上赊粮、收编、放粮的流氓,那个在咸阳约法三章、收买人心的傢伙,那个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沛县的无赖。他敢关门?

    「把这些粮食收下,您只是这关中地上的一个军阀,一个贪点口腹之慾的沛公。」张良的目光灼灼,直视着刘邦,「但若是您拒绝了,您就是这关中的『王』。您把粮食推回去,收服的是民心,展现的是格局。这份格局,才是您拿去给赵大东主看的『筹码』。」

    英布转身,拔刀。鉅鹿之战打出来的兵,破一扇门,不需要第二句话。

    帘后传来沐曦平静如水的声音,带着一丝客气的疏离:「项将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张良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更轻了:「沛公,你现在缺的不是粮。你缺的是——让他们以为你不缺。」

    然而,这位刚打赢了胜仗的西楚霸王,并没有立刻挥军南下,反而独自北上,径直来到燕地,求见那位深不可测的「赵大东主」。

    ---

    他到迎熹楼的时候,已是午后。大堂里人声嘈杂,伙计们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热气腾腾的菜餚从后厨端出来,又被送上一张张桌子。项羽径直走向柜檯。郭楚坐在那里,手指拨着算盘,劈里啪啦响。项羽在柜前站定,开门见山:「项羽。求见赵大东主。」

    「子房啊子房,你这张嘴,真是比刀子还厉害。」刘邦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看向那些期盼的脸庞。

    刘邦怔在那里。他想起那永远还不清的帐,想起赵大东主那句「十年后结不清,赵家挑一块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掉进深坑里的人,拚命往上爬,爬一步,滑两步。而张良告诉他:你别爬了,站在坑底,让上面的人以为你在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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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邦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为何?我又不是抢,这是百姓送的!再说,我为了军需,已经跟那位『赵大东主』赊了多少粮了?欠他的都还不上了,现在有百姓送上门的,为什么不要?」

    关中百姓的热情比他想像的更猛烈。当天下午,就有人赶着牛车、挑着担子,送到军营。几十车。粮食、肉、酒、布帛,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甚至还有刚宰杀的肥猪,争先恐后地往刘邦的怀里塞。

    张良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沛公,你若收了,明天咸阳的百姓就会知道——沛公缺粮。后天,项羽就会知道——沛公缺粮。等项羽到了咸阳,他会怎么想?」

    「破。」项羽只说了一个字。

    算盘声停了。郭楚缓缓抬眼,看向项羽。那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等着。」

    张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欠得越多,就越要让对方觉得,您值得他下更大的注。这点微末物资,不过是让关中百姓更死心塌地跟着您的饵。」

    「您的意思是……」

    张良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咸阳宫,声音平静如水:「放心,沛公。戏演得越好,他越会给您。」

    刘邦的汗下来了。

    张良闻言,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宫殿的方向,那里有着咸阳宫的残影。

    一个时辰后,郭楚终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请。」

    张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沛公,您记清楚了,这是一场买卖。」张良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睿智,「欠债百金,是债;欠债万金,那是合作。您如今赊粮赊到这个地步,连您自己都算不清楚欠了多少,赵大东主在乎这点粮食吗?不,他要的是您能走多远。」

    「可是……」他张了嘴,又闭上。他想说「我欠了那么多粮,赵大东主那里怎么办」,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那些粮,他一辈子都还不清。既然一辈子都还不清,再多欠一点,又有什么差别?

    刘邦站在那儿,接受着百姓的顶礼膜拜,心里却在默默盘算:这份民心,又得欠那位赵大东主多少债才换得回来?

    ---

    「沛公,这可是关中父老的一点心意!」有人热泪盈眶地喊道。

    「沛公,这些肉食,碰不得。」

    项羽抵达函谷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关门紧闭。

    项羽跟着郭楚上了二楼。竹帘低垂,帘后两个人影,小桃立在帘侧,垂手而立,眼角冷冷地扫向帘外。项羽站在帘前,抱拳行礼:「项羽,拜见东主,拜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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