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虫箭/140房子(1/1)

    被里苏特带回来后，王乔乔在这座建筑里生活了一年。

    其实，这里不过是里苏特带领的暗杀小组的一个据点，他们各自都有住所，平日靠电脑联络，只在每次结束一次任务，需要瓜分奖金时，才会在这里一聚。可王乔乔的到来改变了这种现状。

    因为她没有过往，也没有住处，她在此常驻下来，而里苏特不知为何，也跟着住在了这里。

    当他们发现这件事时，伊鲁索还大开玩笑，说里苏特不会是跟王乔乔有一腿吧，被霍尔马吉欧呵斥了无聊。

    霍尔马吉欧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根本没怎么过脑子的行动，竟受到了王乔乔的感谢。她主动邀请他住进来，说她担忧自己再出现先前那种失控现象。也许是她的模样太过真诚，霍尔马吉欧说着“真是没办法”，顶着伊鲁索的嘲笑住了进来。

    王乔乔明明是个吸血鬼，却热爱人类的食物，喜欢拥抱阳光，身体稍微好点之后，就跑到屋顶上去晒太阳，不打伞，还晒了一整天，结果和那条狗双双中暑，昏倒在瓦片上。里苏特直到黄昏才发现这件事，叫加丘过来给她做一浴缸冰块，加丘骂骂咧咧地来了，身边跟着过来凑热闹的梅洛尼。说实在的，中暑的吸血鬼和中暑的替身，谁会不想来瞧个稀奇呢？

    王乔乔这一倒就是几天，加丘和梅洛尼便以此为契机，在这里住了下来。

    之后是伊鲁索，他在外面受了伤，下意识跑到这边来避难，但里苏特大概是觉得女人需要打扮，把会客厅里面的大镜子搬到了王乔乔的房间，伊鲁索昏头昏脑，直接倒在了王乔乔边上。他的血腥味强行唤醒了昏迷中的王乔乔，他没证实里苏特和王乔乔有一腿，自己倒是和王乔乔有了第二腿。

    他当然被狠狠嘲笑了。当他拉着个脸准备扭头走人时，王乔乔却站出来，把所有的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伊鲁索觉得他再离开会很没面子，显得小气，最后也住了下来。

    然后就是贝西和普罗修特，在一天分完钱该各回各家时，王乔乔问他俩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饭，她今天闲着无聊，试着烤了披萨。

    伊鲁索嘴里念叨着真是闲的，却已经坐在了餐桌前，加丘嘟囔着希望吃了别中毒，开始收拾桌子，梅洛尼已经合上电脑，盯着王乔乔的背影舔嘴唇，不知道究竟是想吃些什么，里苏特则默默去取餐具。贝西一脸羡慕得要死的样子，普罗修特想骂他，但自己其实也有点好奇，于是留了下来。只有索尔贝和杰拉德走了，他俩一直都独来独往的，和其他人也不算合得来。

    那天他们走得算好，因为王乔乔居然做了一份菠萝披萨，尽管她做的玛格丽塔披萨味道正宗美味，但和菠萝披萨摆在一起，总让人觉得也被污染了。偏偏她还一副热情邀请的样子，里苏特当真宠她，竟然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块，其他人只好一边骂“美国出身的家伙果然没品”，一边龇牙咧嘴，咬牙切齿地吃了披萨，那仿佛被酷刑逼迫的场面把王乔乔看得啧啧称奇，哈哈大笑。

    当晚，普罗修特和贝西便留了下来，住进了被打扫过的房间里。虽然在进房间前，普罗修特一直在数落贝西竟然不喝红酒喝牛奶，想留下来过夜的心思像写在脸上一样清晰却不敢说出口，实在不像话，但当他躺在被晒的蓬松，充满了被称为“太阳的味道”的被子里时，他还是高兴自己留了下来，并决定以后也可以留宿看看。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

    就像现在的王乔乔表现出的不解一样，他们其实都明白，以他们的身份，对于一栋房子如此依赖，简直是把自己的性命放在悬崖边上，可他们还是这样做了。这不只是出于对里苏特的信任，也是对王乔乔的依恋。

    有的时候，普罗修特觉得，也许王乔乔的替身能力不是那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狗，而是情感操纵。她把他们都洗脑了，控制了，才会让他们都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而她那些奇怪的举动，只是掩饰这种能力的幌子。

    怎么会有人掉进了这种地狱里，还能坚持如此勤勉，如此认真地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哦对了，她不是人，是吸血鬼。也许这就是原因。

    这个吸血鬼真是个怪家伙，不老不死不灭之身，却毫无野心，毫无怨气，脾气温和到甚至可以称之为忍气吞声。

    她杀|人前对着情报翻来覆去地看，直到背下来这个死期将至的家伙的短暂一生。

    她会对着尸体垂眸默哀，之后立刻吸干全部血液，并且绝不用吸血的方式杀|人。

    她不时莫名哭泣，但大多数时候会笑，偶尔在嘴上不留情。

    她热爱阅读，看过的书堆满了几书柜，仿佛是需要从里面吸取什么生命力，被讽刺过好几回是不是想去考大学。他们模仿电视问答节目举行过几次提问大赛，她几乎次次都满分通过。

    她喜欢美食，喜欢音乐，喜欢出门一趟捡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当时装秀开播时，即使意甲联赛正直播，也休想有任何人从她手里抢到电视。

    她比梅洛尼更执着于女人的双脚，以至于其他人不得不皱着脸提醒她收敛一点。

    她还比他们见过的所有人都热爱太阳，每隔一周，他们都会被逼迫着去楼顶晒被子。

    她经营着这所房子，让他们去买菜，擦玻璃，清理阁楼，知道情况的人除了部分组织内成员和boss之外都是死人，不知道的人恐怕以为这里搬来了一个大家族。

    多荒谬啊，这个人组成的社会接连给他们带来不幸，逼他们必须加入黑|帮来获得生存权利，一个吸血鬼却将那虚无缥缈的家带到了他们面前。

    王乔乔的用心收获了巨大的回报，甚至索尔贝和杰拉德也偶尔来这里留宿了。王乔乔给他们留了最角落的房间，屋里没有镜子，但有非常充足的空柜子和置物架，等他们自己去填满。如果不是定期需要熄灭一些生命，他们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处地狱。

    直到某一天分钱时，索尔贝和杰拉德不在。

    霍尔马吉欧去这二人的住所，看见了窒息而死的杰拉德。在几天后，一波快递寄到了家门口，里面是被分成了叁十六份，做成了分层标本的索尔贝。

    贝西害怕得冲进厕所呕吐起来，梅洛尼、加丘、伊鲁索和霍尔马吉欧的喉咙也在不停翻滚，里苏特沉默不语，普罗修特点了一支烟，顺着点火偏头的动作，看向了王乔乔。

    他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去寻找的第一个人竟然不是里苏特，而是王乔乔。

    这个爱哭，还会对死者默哀的软弱吸血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的嘴唇弧度平的好似一根吉他上绷紧的钢弦，苍白如纸的皮肤蒙着屋内的阴翳，如同一道幽魂。

    那是普罗修特对她的最后印象。之后，她失踪了。

    没有尸体，根本不可能有尸体——她本就该是一具活着的尸体不是吗！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变成人类那样的尸体？

    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可恐惧还是影子一般曳在他们身后，每到黄昏傍晚，往日齐聚的时分，便拖得格外长，格外沉。

    电视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停留在时尚频道。

    他们为索尔贝和杰拉德举行了一场很小，很寂寞的葬礼，一群不论生死都不可能进天堂的家伙将污浊的脚印留在了教堂，但王乔乔没有这样一场仪式。

    不是他们试图怀抱一丝期待，事实上，他们几乎没过一周就放弃了，对于常年生活在地狱底层的人来说，放弃希望轻而易举。但里苏特始终不同意。

    在那次葬礼结束后，里苏特让大家忘了索尔贝和杰拉德，却告诉他们，王乔乔还活着。

    “你知道这家伙在哪吗？”

    “怎么不回来？是受伤了吗？”

    “这家伙！居然有钱去外面住吗？”

    大家脸上的喜色很快就被里苏特打散了。他并不知道王乔乔在哪，他还告诉他们，王乔乔那天离开，是去找boss了。

    气氛一片死寂，但很快，一连串的骂声此起彼伏，除了里苏特之外，就连贝西也用自己独有的怯懦词句痛骂了一番。他们不是骂里苏特，责怪他为何没有阻拦，而是骂王乔乔愚蠢，狂妄，自大，鲁莽，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可贝西骂着骂着就哭了，普罗修特就骂贝西真是不像话，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在发抖，于是赶紧闭嘴，低头点烟。他没有余地注意其他人的表现，他清楚，自己没有王乔乔的勇气。他没有胆量暴露自己的脆弱，这群人没有了她，就不能成为可以信赖的家人。

    在那之后，几乎没有人提她了，大家又从房子里搬了出去，回归之前那种冷淡的状态，只除了里苏特，他还住在那里，坚持寻找，并坚信她还活着。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王乔乔确实活着，但她把什么都忘了，甚至对于这栋自己付出了无限柔情的房子，说出了“烧了它”这种话。

    那就这样吧。普罗修特想，点着了一支烟。透过烟雾，他看见王乔乔垂下了眼睫，掩住了方才那双正在用心倾听的眼。她刚刚吃完冰淇淋，把他的叙述当了配料。她的姿态放松，如同一位普通的，在自己家里的漂亮小姐，也许双手还未沾染人命。

    里苏特对她忠诚是合理的。

    她实在太强大了。她能踏进地狱，再走出来，干干净净，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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