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品(2/2)

    廖屹之的手腕几不可查地往下压了一分。

    是穆偶温柔地为她母亲擦拭脸颊，是她眼神晶亮、语气坚定地说“她很爱她妈妈”。那画面太暖，像烧红的针，扎得他喉咙一涩，眼眶发酸。

    “所以你就想杀了我是吗！”

    他要去找一个人。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叁个字，像用尽了毕生气力：

    廖屹之狠狠闭了闭眼睛，将这不合时宜的幻象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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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平撞进门时，目眦欲裂。

    廖屹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秦柔指甲抠出的、尚在渗血的伤痕。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女人疯狂的颤抖。

    脚步很稳，像在丈量一段已然确定的、不可逾越的距离。

    空气凝固了。

    却被一个耳光重重扇歪了脸。刚涌上来的称呼被打散在空气中，刺耳的嗡鸣在耳朵里乱窜，泛红肿胀的脸疼得他皱着眉头。

    “你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自己去死啊！”

    秦柔疯了一般挣扎，指甲狠狠抠进他手腕，划出数道血痕。卷起的袖口，隐约还能看到手腕上往上的墨色。

    他几步冲进来，却在距离床榻叁步处猛地刹住——再也不敢向前。

    确认从脐带被剪断那一刻起，连接他们的就不是血缘，而是一道永难愈合的、流淌着毒液的伤口。

    他喉间无法抑制地溢出一声短促的哽咽，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吞下所有翻涌的酸涩与腥甜。

    廖平面色一僵，嘴唇哆嗦着，不敢应声。

    廖平猛地侧头，视线如淬毒的刀子，狠狠剐向门口脸色惨白、半边脸红肿的廖桉泽。仿佛所有的过错与窘迫，都能在这个更弱小的儿子身上找到出口。

    廖桉泽面上无措，看着快速靠近的廖平，赶忙站直了，刚要张口叫“爸爸”——

    秦柔抖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刀锋抵着的不仅是她的皮肉，更是她摇摇欲坠的、赖以生存的幻觉。

    “屹之……”廖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放下……刀……那是你母亲。”

    “啪——”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眨了下眼，像是某种告别，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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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一个能证明他还活着，或者，能让他想要继续活下去的人。

    秦柔像挣脱陷阱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将廖屹之一把推开，随即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缩在床角，抖成一团。

    走到廖平面前时，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已褪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确认这个生下他的女人，看他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个怪物。

    一幅与他截然相反的画面，直直撞进他心底——

    什么母亲……她不是母亲，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廖屹之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被抛弃了。被他的至亲，像清除一块腐肉、丢弃一件垃圾那样，彻底地、干净地，从他们的人生中切割了出去。

    “……我答应。”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得飞快。他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廖平。

    “别让我等太久。”

    “啊——放开！”

    他抬眼，一瞬间看到父亲凉薄的眼神，怔愣在原地。没能阻止父亲推门进去。

    廖屹之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荒谬又狼狈的一幕。

    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山下走去。

    “廖平。”他没看身后的父亲，甚至直呼其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廖桉泽，已经十八岁了。”

    宅子外，阳光依旧刺眼。那些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花香，依旧铺天盖地。

    心口的位置，冰凉一片。

    房间里剧烈的争吵，隔着厚重的门都能清晰地听到。廖桉泽低垂着头，无力地靠在墙上。他紧紧攥着拳头，此刻觉得心如刀绞。

    “我给你和她，”廖屹之的视线微微移到秦柔瑟瑟发抖的身上，语气平静得骇人，“找了个适合养老的地方。”

    一柄精巧锋利的手术刀，此刻正轻轻抵在秦柔颈侧。只是这么按着，锋刃已没入皮肤一线，血珠细细渗出来，在苍白皮肤上蜿蜒出刺目的红。

    秦柔终于崩溃尖叫，身体抖如筛糠，却又不敢动弹分毫，“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想看我死？！”

    “你的命是我给的！我收回来有什么错？！”她嘶喊着，唾沫几乎溅到他脸上。

    他伸手一把攥住秦柔单薄的肩膀，力气极大，仿佛是要把她的灵魂攥出来，看看她到底是人是鬼。

    “廖平！你这个混蛋！！！”

    廖屹之听着这个刺耳的“半死不活”，再也没办法保持冷静。

    刀锋又陷进去一丝。凝固的血痂被新涌出的温热液体冲破，缓缓流下。

    他握着那柄犹带血迹的手术刀，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父亲。

    他丢下这句话，目光掠过父亲眼中复杂的憎恶与恐惧，最后，落在门口满脸是泪、神情破碎的廖桉泽脸上。

    然后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这间充满痛苦、压抑与腐烂甜香的房间。

    也确认了——哪怕自己不被爱，被母亲诅咒去死，他依旧对这个可有可无的血脉相连的母亲，下不去手。

    抵在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消失。

    廖屹之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视线落在秦柔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却又像穿过了她，看向更远、更虚无的地方。

    廖平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怒意、不甘、算计、还有对床上那个女人的不忍，像打翻的调色盘，混作一团。他迟迟不语，呼吸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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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他以为的审判，不过是又一次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