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1/1)

    “真稀罕啊……”

    这可是涂州,一年四季都暖,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真真十年一度。

    他说着,看着手心的雪慢慢化开。

    “呜哇——”

    一声大哭把他唤回了神。

    他低头,看见臂中的婴儿哇哇大哭。

    男人忙学着那些带娃的妇人模样,摇晃起怀抱,

    “满儿不哭啊,不哭……爹爹在呢,爹爹在。”

    那哭声慢慢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葡萄似的黑亮。

    转而,竟开始学着他刚才的话:

    “爹……爹……”

    可才挤出个字,圆圆的脸便扭曲了,小嘴一抽,猛地咳起来。

    咳得太猛,小脸都发紫了,看得人心口发慌。

    男人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哎呀,满儿……这、这是怎么了!”

    他慌了,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廉儿!你上次怎么让她别说话的?她那病又犯了!”

    不一会儿,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冲了出来。

    “师父,上次我是折了只纸鸟哄她的,现在没带,怎么办啊!”

    少年也慌了,两人一时手足无措。

    这时,旁边传来一句喝斥:

    “你两个笨的!把我乖孙女儿抱来!”

    一个老者走过来,手脚麻利地接过孩子,一边轻轻拍着,一边把灵力从掌心送进去。

    “满儿,翁翁在呢,别哭了,别怕,乖。”

    果然,婴儿不再哭了。

    呼吸一深一浅,慢慢地,睡着了。

    少年松了口气,轻叹一句:“还是宗主大人厉害。”

    老者笑得眉开眼笑,白白的胡子沾了雪,“你们两个啊,好好学着点!”

    三人互相看着,都笑了。

    笑意,就这么从眼角开始,在雪地里铺开来,暖意悄然弥散。

    到处都在落雪。

    最是尊贵繁荣的不夜城也不例外。

    天寒地冻,偏是皇后寿辰。那位只爱她一人的帝王,为了取悦她,下令点燃整城焰火。

    雪夜看烟花,成了全城人的一场盛事。

    于是万家灯火齐明,街巷人山人海、有杂耍,有跑跳的孩子,有香气腾腾的糖人摊。

    也有两个女子并肩而行。

    她们皆着厚衣,不是怕冷,而是为了融于人海。

    一人身形偏矮,面上遮一层薄纱,带着一股清冷之意,若淡水白莲。

    她抬头看天时,那桃花般眸子忽地泛出一点淡淡的蓝光,落向灰沉的天际。

    “今年……好像特别冷。”

    旁边的女子身形高挑,束发佩冠,身穿栗黄蟒袍,站在人群里却像个潇洒的少年郎。

    她也抬头望了望天,笑着说:“是哦,几百年没遇到过这种雪天了吧,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一样。”

    面纱女子搓着手,眼神轻轻垂下,带了点哀愁,

    “不知道君上在瀚渊,过得怎么样呢……”

    “君上的话,一定会想办法再来天外的。别担心,羽霜。”那高大的女子笑着,像是冬天里吐出的热气,“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她降临时,囤积好兵力,保存好实力!”

    面纱女子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

    她不常笑,但这一笑,薄纱下桃唇若隐若现,很是好看。

    偏巧这时候,天上炸了一朵烟花。

    好生明亮,就像这生日宴的主人,火红火红的。

    高个女子看得眼都亮了,直喊出声:

    “好家伙,这阵仗,不愧是皇都!烟火都比别处亮三分!哈哈哈!”她转过头来笑着,眼里带着调皮劲儿,像很久以前那样,拇指一勾,

    “来都来了,不如……咱们去吃点好吃的?”

    面纱女子浅浅点头,“嗯。”

    又一朵烟火绽放,红得更浓了。

    红透了,血,一下子染开在雪地上。

    少年握着刀,喘得急,胸膛起伏得厉害。

    身边,是一地魔兽尸体。

    一具又一具,正慢慢化成灰烬。

    可四周,却还有更多。

    它们活蹦乱跳、龇牙咧嘴、蓄势待发,等着一口吞了他。

    有的身上带火,有的口里冒着黑雾。

    一只两只,少年尚能对付,

    可这里有近百只。

    一圈一圈,围着他,像潮水一样逼近。

    这是圈套。

    他中了圈套。

    重重黑影猛地扑上来,尖牙利齿划过,撕裂了黑色衣袍,也割破了少年的肌肤。

    他被掀翻,重重摔进雪里,血飞了出去,溅在雪上,一点点红。

    他知道,左腿断了。

    肋骨穿透了胸口,手掌被灼得拿不起刀。

    那把刀,也已经碎了。

    今日,本是他十一岁生辰。

    他诞于风中最冷之时,自认是最骄傲的一把刀。

    刀,怎能碎掉?

    “还不够……”他趴在地上,牙咬破了唇,血顺着嘴角流。

    “为什么……我的灵力根本跟不上……为什么!”

    他想喊,可根本喊不出声。

    喉咙里都是血。

    他肺破了,连呼吸都越来越艰难。

    有只怪物靠近,凑到他跟前闻了闻。

    歪了歪头,然后张开了血盆大口。

    可他已经看不到了,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然后,是一阵利器割破血肉的声音……却不是他的血肉。

    周围,传来一具具怪物倒下的声音,像山在塌。

    “凌北风,你想活下去吗?”

    随之而来的,是这样冷峻又威严的声音。

    失去意识前,少年只是轻轻地、轻轻地,

    点了点头。

    清澈的瞳孔一怔。

    纤长睫毛轻轻一眨,便将新凝的雾气眨散了。

    男子生得容貌清秀,肤白似玉,几与女子无别。

    他坐在炉火旁,周围暖意充盈,却也潮湿得厉害。

    他伸出手,指节分明,修长干净。

    火炉就在旁边,手却冰着,甚至微微发颤,热气拂来,指背上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他看着那只颤动的手,微微蹙眉,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另一只手轻轻覆了上去。

    他闭上眼,眼角缓缓有泪滴落。

    许久许久,他终于站起身来。

    他走去拉开门,走上露台。

    “秋叶,我需要你帮我寻一个人,我——”

    话刚出口,他便蓦地一顿。

    露台上,正飘着雪。

    双髻少女像只猫儿般蹲在栏杆上,一手拿着馍馍咬着,另一手贴着耳朵。

    那个姿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男子知趣地闭了嘴,靠在门栏上默默听着。

    少女背对着他,口中呼出的白气,一缕缕化在雪里,

    “嗯,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天劫还没有动静,还需要一个契机……这个我们来想办法吧,您那边一定要保重啊,君上。”

    双髻少女手在耳边又一点。

    这才回身,却一怔,

    “咦,风鹰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一口吃完了馍馍,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男子却苦笑了一下,

    “君上,又让你传音了?”

    “嗯。”

    “他……没有问我什么吗?”

    双髻少女抿了抿唇,稍显迟疑,

    “你知道的,君上一直筹备着破天劫的事,他可能忘了吧。……对了,风鹰哥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男子却摇了摇头。

    他抬头,望着天空。

    雪,仍在下。

    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整个大地都冰封住。

    “这个冬天,不太安宁……许是有什么事要来了。”

    双髻少女也默默地,来到男子身旁,

    她也抬起头,一起看那落下的雪。

    “嗯。希望,明年能是一个好的开端吧。”

    ──

    那年,焚冲六八一年冬,雪下了整整一个月。

    祭神节(1)

    转眼三月盛暑将尽。

    可岳山依旧热得厉害, 这片山地的气候素来极端,冬寒刺骨,夏暑蒸人。

    到了这会儿, 岳阳城里人影稀少,家家户户都窝着歇凉。只有偶尔几声吆喝,从卖冰粉、甜枣的小摊那头传来, 为这灼灼日光添几分人气。

    而今这岳阳城中最引入注目的,当属那银杏楼——不,如今改名了。

    自打四月底新换了掌柜,楼内便不再做旧时那等赔笑玩乐的生意。改而挂上了“杏香楼”的匾额, 改做香囊与调香买卖,兼与皇都“溪渠茶商”搭上了伙计。说是选料新奇, 熏香中掺着少见的上等茶材,香意别致, 愈发引人。

    因而开市以来,门前每日都排着长队。

    可今儿这排队的, 全被门前伙计拦住了:“今日还没开张。”

    “缘何不开?今儿是祭神节啊!不应该最热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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