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1/1)

    他的手很暖,手掌又宽又厚,一下一下包住她那只颤得厉害的手。两只手这样交叠着,他的拇指来回摩挲她掌心,像在轻轻哄她。

    “要不,你掐我吧?”他说得像玩笑,可语气里藏着认真。

    “我没力气……”姜小满喃喃着。

    她真的没力气了。额头都渗出了汗珠,睫毛也湿了。

    凌司辰便拿帕子一点点替她擦。水盆里已经泡了好几块湿帕了,可他手一直没停。

    车厢不大,挂着速符,在修士专走的快道上疾驰。

    他就坐在她枕边,一刻没离开过。

    “听紫珠夫人说,你每天都在往外跑,夜里也不歇,别再这么折腾了。”

    凌司辰揉着那双白嫩的手,语气轻轻的,带着不忍心,“有我在呢,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可以告诉我,我来。我什么都可以替你做。”

    姜小满缓缓转了转眼珠,还有些迷蒙。

    她也回得轻轻的:“那现在,可以多陪陪我吗?”

    凌司辰怔了怔,随即道:“嗯,我一直都在。”

    他的手还握着她,灵气却悄然送入。是柔和的眠术,一缕缕,贴着她脉息流淌。

    就在这股温软的灵气中,姜小满晕晕地,意识一点点散了下去。

    “快睡吧,”最后,她听见他低声说,“等醒来,就不疼了。”

    水脉暴动(3)

    等姜小满再度醒来时, 只觉像是沉沉地睡了好长一觉。浑身那种积压许久的疲倦与滞闷一并褪去,苏醒得格外清透。

    胸口那团积郁不散的水气也终于散去了,疼痛消退了, 连呼吸都轻快许多。

    她动了动手指,撑着床沿缓缓坐起。

    入目的却是一间陌生的房室。

    屋子颇为宽敞,四壁漆着柔和的月白, 到处都是雕花浮纹的装饰。纱罩灯笼罩着淡金色光晕,屋角搁着镂空木雕的书架,几案上还插着一瓶缠枝海棠。

    这一切铺陈得既华丽又不失雅致,细节讲究得近乎苛刻。

    不像是岳阳城或涂州城会有的装潢风格。

    这是哪里?

    屋里静悄悄的, 看不见人影。

    姜小满一边扯着脖子瞧,一边余光又瞟到了什么不对。

    她低头一看, 身上的衣服竟也换了,不是原来的那件, 而是贴身的丝绒薄衫。颜色轻浅,料子滑润, 紧贴着肌肤。

    她一下紧张起来,忙摸了摸被褥,再摸着身上那件衣裳。

    “东尊主放心。”

    就在此时, 一道中性偏低的声音自后方飘来, 带点儿轻佻的笑意,“衣裳是楼里的姑娘们换的,您的玉体, 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看呢。”

    那人说着, 挪着步子从帘后绕了出来。手中还攥着个细长的银烟斗, 嘴里吐出一缕缕雪白的烟雾。

    姜小满一抬眼, 便愣住了。

    眼前那人穿着一袭绣满月季的长裙, 红紫交叠,堆到胸口,肩头却香艳外露。头发高高盘起,用几根细簪和一支斜插的花枝稳住,点缀几枚红玉小坠。眉眼描得颇深,眼线向后挑去几分,衬得那双眼睛又媚又锐,唇上还点着玫色唇脂,一笑时风情自来。

    这身打扮像极了哪家擅舞的女伎,带着点风尘味,却收得住分寸,颜色热烈,姿态却冷静。

    但让姜小满愣住的,却不是这身妆扮。

    而是她知道,眼前的是个男人。

    “赤狐!?你……你有这爱好?”

    关于西渊这位大名鼎鼎的巫祭,霖光虽未与之深交,却也识得个几面。

    赤狐此人之所以扬名,全仗着他那门罕有的“拟脉术”。明明不具四象脉力,却能借祝福技短时模拟出四象脉力,从而让那些未得祝福的寻常人短暂体验一把虚构的“祝福感”。

    那感觉仿若空中楼阁,却又极度强烈,令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故而每逢四渊会议,西渊驿馆前总是排满求试“祝福幻感”的人,长龙三匝,队伍不散。

    而千炀每次带着赤狐现身,也总是一副神气得不行的样子,跟带了什么镇国之宝似的。

    然而,幻终是幻。

    霖光一向不喜此等以虚假感官诱人之术,每见便多一分厌。可偏偏又因为碍眼,每逢见着时她都忍不住多瞅几眼。

    所以姜小满很笃定,赤狐就是个男的。

    可如今眼前这人,一袭剪裁贴身的长裙,腰束窄窄、行止从容,一眼看去倒真有几分女伎风姿。

    只是这“女伎”颌骨分明、胸前平坦,甚至喉结清晰。

    怎么看,还是个男的。

    好好一个十杰将,在瀚渊时穿衣不是很正常吗?怎么来一趟天外,就添了这癖好?

    姜小满不理解。但眼下也顾不得追问,只见赤狐正端丽地坐在旁侧,一手搭在她的脉上,一手挑着烟斗,烟雾缭绕间,神情却格外安静。

    良久,才见他抬起头来,眉眼弯弯,“还好,东尊主心魄之力强大,我只用了一点风脉压住,就能自己慢慢退了。”

    说着收了手,起身时裙角拖地,踩出窸窣一声。

    姜小满也悄悄缩回了手,含糊应了声“谢谢”。颇不好意思,这算欠了千炀一个人情?

    那妖娆男子却抿唇一笑,“谢倒不必,不过——”他就着烟斗吸了一口,吐出几个白圈,“我说东尊主啊,您怎么还会犯水脉倒涌这种低级错误呢?这可不太像您的风格啊。还是说,换了身子,连脉力也一块换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染着红脂的眼尾却微微一挑,带着点狐狸似的狡黠。

    “没有的事!”姜小满忙摆手反驳。本来被带到这里就非她所愿,可不能让自己的弱势被西渊人逮住当成把柄。“我就是……一时没运转过来而已。本来休息几天就好,谁想被带到你这儿来了——”

    话没说完,她忽地顿住,一下子坐直,皱眉张望:

    “咦,凌司辰呢,他人在哪里?”

    赤狐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姜小满怕他没听明白,又急急补了一句:“就是那个将我送来的男子,高高的,浓眉大眼,鼻梁可好看了,还有嘴唇——”

    “行啦行啦,东尊主不必描得这么细,我知道是谁。”赤狐优雅地抬了抬手,烟斗一转,懒洋洋地指了指门口,“他呀,见您气息稳了便走了,前脚刚走没多久。”

    “走了?”姜小满一愣,嘴里轻轻嘟哝,“又走了……”

    说好的要陪着自己呢?

    骗子,死骗子。

    不过她这情绪刚起,才闷闷了几息,就听赤狐悠悠笑了笑,接道:“他本就不喜欢这里,知道了我是西渊人后更带了些敌意。岳山之难人人皆知,我这西渊旧将的身份,自然也不便多留。”

    他又吸了口烟,白雾缓缓自唇间散出,缠着语气一并飘了出来,“再说,小凌宗主着急赶去皇宫,是为了马上到来的‘补书大会’吧。走前还特地交代我,说若您醒来,就告诉您他晚上会来接您,让您白天先养身子。东尊主啊,也莫要怪他了。”

    “嗯?”这话一出,姜小满猛地抬头。

    皇宫?补书大会?

    “这里……难道是……”

    她脑子还没转过来,眼睛却已经睁大。正要再问什么,便见赤狐唇角一勾,过去一把拉开帷幔,又顺势推开了那扇连着露台的朱漆绣窗门。

    晨光倏然涌入,暖金洒在朱木地板上。露台外是高处风景,鸽群掠空而过,羽翼泛着金白光晕,远处宫阙连绵,一片金碧辉煌在天色下如画卷铺陈。

    “欢迎来到皇都,东尊主。”赤狐靠在窗门边,捻着烟斗悠悠道。

    姜小满目瞪口呆。

    短短时间,给自己干皇都来了。

    皇都。

    这座中原最庄严、也最神圣的城市,姜小满自幼便常听人提起。

    据说凡人欲入此地,需检三代户籍、层层文牒方可通关;便是仙门弟子,也须持玉清门所发之印信方可进城。

    那重重结界,从城门到宫墙一层叠一层,不下于幽州。然幽州只防魔物,皇都却兼防魔与人,谓之人间天阙,诚不虚也。

    城中最中枢的乃是“紫承宫”,也就是皇宫。

    内有帝王亲诰的国师镇守,身后还领着一众从各大仙门中招下的退门仙师,个个本事不输仙门精英;而宫墙之外,还有三道直通昆仑顶的镇钟,一旦敲响,便能唤来诸仙门最强的援军。

    如此防守森严的皇都,五百年来仅仅爆发过三次魔灾,每次都未超过半日,便被迅速平定。

    这么一座神圣之地,姜小满原以为,哪天她也要穿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地踏进去——结果谁想,糊里糊涂一觉睡醒,人已经在这儿了。

    一想到这儿,姜小满顿觉泄气,哀叹一声,又缩回了绣被之中。

    ……

    房里很静。

    日光透过方才大敞的露台窗门照了进来,落下一抹温柔光晕。

    方才问赤狐才知道,今天已是八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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