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玩家 第1874节(1/1)

    他短短的发丝飘动着,白昼的光被拉扯得狭长,仿佛从他的背后,逐渐延展铺向了全世界。

    他的手掌、手臂、额头、腹部……随着白雪的飘落而逐渐融化,像一个即将消失在新世界的阳光下的雪人。

    影为了避雪,走下山坡,仰头望着他。

    “你后悔吗?”影说:“后悔成为了翟星的指明星。”

    ——他们这些率先前往罗瓦莎的人,不就是其他玩家眼里的领航者与指明星?

    “说后悔,有一点吧。你瞧,我混成这样,也没什么人记住我。要是我留在你们那,估计现在至少得是个与你们齐名的榜前玩家,得有几亿人记住我吧……”冉帛叹了口气,却洒脱地挥挥手:“晚啦,晚啦。”

    “徽白那家伙都不后悔,我还后悔什么。”

    “不过,他还没有恢复记忆,也不知道他到底后不后悔。真没想到,我和他以前就同为榜前玩家,最后还一起成为了科研同伴,造了凛族……”

    “真是命运弄人……”

    “不过,既然步子都迈出去了,也就不说什么回头了。”

    “这至少证明了……”

    他投下视线,忽然释然。

    仿佛一辈子积蓄、沉淀、无法排解的苦痛,都在缓缓释放:

    “证明了——我不是司鹊眼里,所谓科研路上的必要牺牲……”

    “我的一生,从一开始就有价值,我是翟星的先驱者之一!我是率先踏向宇宙航路的指引者之一,我曾是榜前玩家——‘第一机械师’冉帛!而不是,一个被喜鹊随便改写了一生的可怜儿,不是一个创生时代面前微不足道反复挣扎的牺牲品,不是一个被天才与巨人的双脚碾落成泥的小丑。”

    “这样的话。”

    他将右手抚至胸口。

    他的双眼沾到白雪。

    他的眼珠滑落血痕。

    他在雪中歌唱。

    他在雪中微笑。

    “——这一辈子不就够了吗?”

    ……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

    鸟会飞翔,是因为它无法在海里生存。

    鱼类进化出鳍,是因为它无法走上陆地。

    它们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从而进化出属于自己的器官与生理特征。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科研者们,当他们对于纯粹科研的理想已经无法被满足,为了生存,随之进化而来的,便是追名、逐利、欲望、贿赂、人情、排外团体。环境无法使纯粹的人生存,于是纯粹的人“进化”得不再纯粹。

    曾经,人们希望自己永永远远做一个纯粹的人,直到,社会与时代犹如巨人的双足碾碎了一切,直到争权夺利之人踩着他们的脑袋向上走。

    于是,鸟儿长出鱼鳍,鱼类长出翅膀。

    ——在罗瓦莎,这便是小猫载上座椅成为猫车,鸟儿长出鱼鳍开始采盐,韭菜的手脚自己生出镰刀,的原因。

    可是,可是啊。

    仍有人记得,在那广袤无垠的宇宙中,有一颗美丽而令人潸然泪下的蓝色星球。

    在那里没有化为人的鸟,也没有化为鸟的人。

    那里的人就是人,鸟就是鸟。但羽毛不长在人的皮肤上,长在他们的心里。能杀死人锋利的虎爪不长在他们的指尖上,长在他们敲打着的键盘里。能轻易掠夺珠宝的龙口不长在他们嘴唇上,长在他们签署的文件里。

    那里与罗瓦莎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危险、丑恶、美丽,却是一些尚且保留了纯粹的人们,心中的家园。

    ……

    “冉帛,我们的小骄傲!生日快乐,许个愿吧!我们的小天才,以后想要做什么?”

    “爸爸,妈妈,我想做一个科学家!我要像电视机里的大人一样,造出能够飞向宇宙的飞行器——我要飞向宇宙!”

    ……

    他终于飞向宇宙。

    ——假如我是一只鸟。

    他道别了影,依旧在狂放地大笑,草莓酥就在他的脚边,但他没有捡起。直到白雪融化了他的喉咙,他仍在用嘶哑的喉咙大笑。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他的双眼已经沾了白雪,眼珠逐渐融化,只剩下恐怖的空洞。他便用这双融化的眼睛,眺望着乡野、炊烟与河流。

    这不属于他的故土啊。

    这属于他的故土啊。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他张开双臂转着圈,仿佛要拥抱天空,直到白雪彻底覆盖了他的身躯,山坡上仿佛仍能听到嘶哑的笑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先驱者长鸣而死。

    他的头颅、躯干、双臂、双腿……逐渐融化,仿佛一滩崭新的雪。唯有几片白布,摇摇晃晃坠落在地。

    山坡之上,终于再无鸟儿的歌声。

    等冉帛消散后,影本以为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却没想到,刚刚冉帛消散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影惊讶地睁大眼睛,抬头望去。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烈烈风声中,仿佛响起了无声的嘶吼。

    那道人影的样貌、身高,都与冉帛不甚相似,眼中却有着相似的决绝与疯狂。

    由于冉帛是站在高处主动拥抱终焉之雪,雪势还不算过于剧烈,影迅速把那个新出现的人带到山坡下。

    看清这个人后,影震惊地眨了眨眼:

    “冉帛这家伙,确实是个天才……”

    冉帛能造出凛族,自然也能再造出“他自己”。

    他自知不会被新世界接纳,但如果他造出一个新的生命,这个新的生命当然可以登船。只不过,他的灵魂确实已经消散雪中,新的生命不过是继承了他的意志。

    他将这个新生命埋在自己体内,并且设置了诞生条件:一旦自己死亡,即新生命诞生。

    当他消亡的那一刻,新的生命从他的体内生长、诞生、睁开双眼。

    ——他让自己的新生命去登船,但不是为了享乐,而是成为第三道防线。在新世界的掌权者们变质之时,亲手送他们去死,防止“红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被解除。

    这样一来,只要保证海晏河清,只要保证变质的掌权者都死亡,就能最大程度避免他这一辈子悲剧的发生——仅仅因为得罪了当权者,孤苦一生。

    对权力与恶意的制约,是这位先驱者穷尽一切做成的事。

    他要保护无数个“自己”,保护无数个被迫害的“冉帛”。

    “——我将成为他们当头的死亡利刃,送所有变质之人迎接最美丽的死亡。”

    新生之人睁开双眼,望着自己由黑变白的头发,从白大褂换为黑长袍,仿佛一种倒置。

    ——从创造生命的科学家,变成除去生命的死神。

    创造,是为了正义。

    毁灭,亦是为了纯净。

    “你……叫什么名字?”影望着这个新的生命,缓缓开口道。

    “你是‘我’的朋友吧,你好,初次见面。”白发的新生命挥了挥手,勾起唇角。

    他摸着由黑变白的头发,性情已然完全不同,像是由创造者向死神的一种“倒置”。

    “我会监管那些掌权者,在他们变质之时,亲手送给他们甜美的死亡……”

    “我的名字叫……”他感受着这种完全相反的倒置,右手一张,唤出一柄漆黑的镰刀,玩味一笑:

    ……

    “柏冉。”

    ……

    冉帛在消散前仿佛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站在一棵树下,望着一只满身血迹的喜鹊。

    “那只喜鹊受伤了,从天上掉了下来,我们应该照顾它。”妈妈在旁边说。

    冉帛静静看了小鸟一会,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不是喜鹊,那是凤凰,那是大雁,那是老天的宠儿。就算没有人照顾,它也会重新飞起来的,我才不要照顾它。”

    “妈妈,我们回去吧。”

    他牵着妈妈的手,走回了房间。

    房间里,弟弟泽尔正在做功课,作文题让他眉头直皱。

    泽尔看见冉帛,扁着嘴说:“哥哥,我不想学文科了!我想学科学!不是有人说嘛,未来是理科的天下,文科只能跑猫车和送韭菜。”

    冉帛摸了摸弟弟的头,笑着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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