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集市(1/1)
集市
这日葛盖照常去集市卖货。
背篓里装着十几只鸡鸭,竹篮里摆着手帕和荷包,陶罐里是攒了半月的鸡蛋。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到集市时太阳刚升起来。他在集市占了块好地方,把东西摆开,蹲在摊子后面等客人。
上午人多,卖了几只鸡鸭,两块手帕。晌午过后,人渐渐少了。葛盖把剩下的东西归拢,准备收摊。
葛盖刚将东西递给上一个顾客,余光便瞟见一个衣着华贵的人带着随从走过来。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虽穿着便服,气度却不凡。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身形精干,目光警惕。集市上的人见了这排场,纷纷让开,连旁边卖布的商贩都把摊子往后挪了挪。
葛盖抬头仔细看那人,只觉得面生,从未在这片集市上从未出现过,相貌长相,一看就不是本地人。那人年约二十几,面容英挺,一头银发束在冠中,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威势。他站在摊前,目光扫过葛盖的货品,最后落在那几方手帕上,停着注视。
葛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客官要买什么?”
此人手里拿着一方手帕,白底蓝花,角上绣了一对蝴蝶。他把手帕展开,问葛盖:“我府丫鬟这手帕可是在你这里买的?”
葛盖看了看那手帕,认得是蓉姬绣的。蝴蝶的翅膀用了三种丝线,从深蓝到浅蓝,层层过渡,翅膀尖上还点了鹅黄,整只蝴蝶像是活的。这种绣法别处没有,只有蓉姬会。他点头,以为这人是来闹事的,便摆开架势,肌肉撑紧了衣服,沉声问:“如何?”
若是来找茬的,这几人他一个人也打得过,个壮汉是近不了他身的。他把脚往前踏了半步,重心放低,随时准备动手。
那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倒像是觉得有趣。他摸索着手帕,慢悠悠开口:“绣得不错。你这摊子上的,我都包了。”
葛盖一愣。他卖了这么久的货,头一回遇见这样说话的。
“好好好!”葛盖反应过来,连忙弯腰去打包。他把剩下的几方手帕和荷包拢在一起,一块一块迭好,怕压皱了,中间还垫了两片干荷叶。他用油纸包了三层,拿麻绳捆结实了,双手递过去,“谢谢客官!”
随从上前接了,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在摊上,咕咚一声。
葛盖看见那锭银子,眼睛瞪大了一些。这一锭,够他卖一个月的货。银子白花花的,底面还有官铸的字样,成色足,分量重。他伸手要捡,又缩回去,抬头看那人:“客官,这……太多了。”
“不多。”那人盯着他。
葛盖把银子捡起来,收下揣进怀里,拍了拍,心里踏实了,心里想着等下要给蓉姬买点什么回去。银子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很满足。
此人却还不走。他把那方手帕又展开,低头看帕子上的蝴蝶,拇指在蝴蝶翅膀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开口说:“我本对这种女儿家的物件不感兴趣。只是今日回府,却发现府中几个丫鬟围住一个丫鬟手里的手帕,一只蝴蝶停在上面,可见这绣工精巧绝伦。”
然后他抬眼看着葛盖:“这是谁绣的?你可知绣娘何在?”
葛盖挺了挺胸,有些骄傲:“这是我娘子绣的。”他说这话时声音大了些,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他想起蓉姬坐在窗前绣花的样子,心中一暖。
“娘子?”这人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葛盖笑着点头道:“是。”
这人沉默了一瞬。风吹过来,吹动他的银发。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帕子,又看了一眼葛盖,目光在葛盖的脸上停了很久,眼中似乎有了杀意:“那你家在何处?还有吗?我随你去,有多少我买多少。我府里丫鬟多,一人一张。”
葛盖想了想,摇头道:“怕是不便,所有的都已卖给了客官你。我家娘子也是几天才能绣出一张。”
而且他也不想累着她。蓉姬每天要做饭洗衣喂鸡绣花,事情已经够多了。若为赶绣活熬夜,他心疼。
这人听了这话,目光在葛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看了一眼摊子上的鸡鸭,鸡鸭被绑了脚,卧在背篓里,羽毛光亮,冠子红艳艳的。他说:“我见你这鸡鸭也不错,也可全收了。我今日随你一同去家里看看剩下的,若不错,我改日派人去都收了。”
葛盖有些意外,但生意送上门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他弯腰收拾东西,把背篓背上,将剩下的几只鸡鸭重新绑了脚,整整齐齐码好,再递给此人旁边的随从。然后他直起腰,笑呵呵地说:“诶,好好。鄙人葛盖,还问请教恩客姓名?”
那人站在夕阳里,银发被风吹起几缕。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城门,收回目光,淡淡道:“鄙人姓曹,兄台叫我千里便是。”
来人原是曹符。
千里?葛盖在嘴里念了一遍。他又悄悄打量了这人一番,从那一头银发看到那双黑靴,靴面是绸缎的,沾了灰,但料子极好。他由衷道:“千里兄生得气度不凡,一表人才。”
曹符没接话。他转身对身边的随从低声说了几句,两个随从躬身应了,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街角。只剩下曹符一个人站在摊前。
葛盖背好背篓,迈步往前走。曹符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葛盖回头对他笑道:“客官稍等我片刻,我给娘子买盒胭脂带回去。”
说着他转头在旁边的小摊上挑挑选选。
小贩将一盒镂空铜盖的精巧小盒递给葛盖:“这是近日城里最流行的颜色,许多官家小姐都用着哩。”
葛盖也有些心动:“几钱?”
“这盖子纹样也是仿得前朝宫里的,时兴得很。”小贩笑着,手放在嘴边低声,“价格自然不会便宜。”他伸出一指,“一两银子。”
葛盖掏出一些碎银,凑了给他。
小贩将小盒包好给他,他伸手接过,继续带路。
曹符在他身后开口,语调凉意十足:“葛兄倒是与娘子十分恩爱。”
葛盖觉得背后有些冷,耸了耸肩回答:“千里兄与娘子不是如此吗?”
“葛兄你说,”曹符幽幽开口:“什么样的女人,你对她好,但是她却一直要逃?”
葛盖摇头:“人心都是肉长的,若你真的对她好,她自然也会对你好。”
曹符嗤笑一声:“只可惜……我的妻子不仅不爱我,还要杀了我离开我。”
葛盖一惊,像是怜悯他,忙安慰他:“千里兄莫灰心,你定能再娶一位美娇娘……”
“灰心?我自然不会灰心。”曹符继续跟在他身后,打断他的话,“只是葛兄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我给你黄金万两,让你将妻子让给我,再找一位,你可以愿意?”
葛盖顿了顿脚步:“自然不行!”
曹符冷笑:“葛兄倒是重情之人。”
葛盖笑着,回想起和蓉姬的点滴:“我家娘子别说是万金,万万金我也是不换的。”
曹符冷哼一声,继续跟在他身后。
几十里山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山崖,崖下是一条溪,水声哗哗的。葛盖走惯了,大步流星,如履平地。曹符跟在后面,步子稳,气也不喘,只是偶尔用手拨开伸到路上的树枝。
葛盖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暗暗佩服。这人看着养尊处优,体力来却不比他差。有一处陡坡,石头松动,葛盖特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曹符稳稳当当地上来了,靴底踩在石头上,一点没打滑,像是有内力的习武之人。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树林里暗下来,鸟叫声也少了,偶尔有松鼠从树上窜过,哗啦一声。葛盖从背篓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火光映着前面的路。
终于到了家。
葛盖推开院门,把背篓放下来,背篓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他转身对曹符说:“恩客今日太晚,可否愿意在寒舍歇息一晚?若看得上,明日我绑了那鸡鸭,一同给你挑回府里去。”
曹符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这个院子。土墙茅顶,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墙根下码着一人高的柴,整整齐齐,劈得大小均匀,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的。几只鸡在窝里咕咕叫,听见人声,扑腾了两下。庖房的烟囱还冒着烟,饭菜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是炖菜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
他迈步走进院子,无声无息。
葛盖转头朝庖房喊了一声:“芙娘,备好酒菜,今日有一大主顾恩客来收鸡鸭。”
蓉姬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带着笑意:“好嘞。”
那声音清亮,脆生生的。
曹符站在院子里,正对着庖房,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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