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夏荷(h)(1/2)
六月初,楚越国的扬州城,暑气刚起,柳絮便落尽了。
运河里画舫珠帘,码头上的号子声混着茶楼酒肆的喧闹,人声鼎沸。
两岸的青石板路被行人磨得油光水滑,沿街的店铺挂着蓝布招子,卖糖糕的、贩鲜藕的、还有那刚出锅的蟹黄汤包,香气裹着湿润的水汽,扑得满街都是。
殷符揽着姜媪,站在熙攘的石桥上。他看着这满城的烟火,低低叹了一句:“这么好的烟火气,可惜不在我大殷境内……”
姜媪靠在他肩头,轻轻掐了掐他的掌心,软声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夫君,消停会儿吧,让老百姓们过几天安生日子,别让战火毁了这人间烟火。”
“好好好,不讲不讲。”殷符笑了笑,转头看她时,又带了几分玩味,“不过,你以为你那好女儿是个消停的人?”
姜媪一怔,随即蹙眉:“她哪里来的钱打过来?你给她金库的钥匙了?”
“她哪里瞧得上我手里这点。”殷符摇头,“那丫头,胃口大着呢。”
姜媪还想再问,他却已截断了话头:“不是说好不讲了?”
姜媪见他神色淡漠,一副不愿再提的样子,便也识趣地闭了嘴。
微风拂过,姜媪身上这件新制的夏衫随风轻扬,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正是江南眼下最时兴的“步步生莲”款式,特意用的冰蚕绡,南海没进贡几匹,全都被殷符带了出来,给姜媪做成了衣裳。
这料子薄如蝉翼,轻若烟雾,裁成了窄袖短襦,配上一条水绿留仙裙,每走一步,那裙裾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腰间仅系一根同色丝绦,整个人便如一朵新荷,轻巧得仿佛要乘风而去。
岁月待她极为优厚,这二十年来养尊处优,又有殷符千依百顺地供着,虽已四十有余,看起来却不过三十许人,肌肤胜雪,眉眼间尽是雍容。
反倒是比她小上一岁的殷符,多年殚精竭虑,早已是两鬓斑白,眉宇间那道“川”字纹深如刀刻。
此刻并肩站在桥头,倒真像差了一辈的叔侄。
姜媪伸手,替他抚平了微皱的眉头,低声道:“这衣裳好看吗?”
殷符的脸色瞧着不怎么好看。
且越来越不好看。
只因这冰蚕绡虽美,却太过通透。
日光一照,那衣料下的轮廓若隐若现,行走间,大腿的线条、腰肢的弧度,全都在这满街男人的目光下展露无遗。
也不知怎地,只见殷符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裹在了姜媪身上,动作粗鲁得甚至带了几分恼意。
嘴上虽依旧小意温柔:“好看,但你受不住凉,还是披件外袍。”
心里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选了这劳什子料子。
姜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尾那点细纹舒展,美得惊心动魄。
运河上画舫如织,丝竹声靡靡入耳。
两人正走到拱桥下,一艘朱红楼船缓缓擦身而过。船头站着一位郎君,身着月白广陵绫,手持泥金折扇,面容极为俊俏,颜色竟比女子还要娇上三分。
那人眼风一扫,正撞上姜媪的目光,当即手腕一翻,一枝还带着露水的并蒂莲便精准地抛到了她手上。
“岸上佳人,可有雅兴上得船来,与在下共饮一杯?”
岸上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纷纷起哄架秧子。
这可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醉梦居”的头牌——苏玉卿。多少人掷万金求他一面而不得,今日竟主动朝这过路的妇人抛了花。
殷符原本只是冷眼旁观,待看清那楼船匾额,又瞥见姜媪手上那枝花时,脸色瞬间阴鸷如墨。
他二话不说,一把夺过姜媪手中的花枝,嫌恶至极地扔进河水里。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上好的雪松香帕,抓着她的手,从指尖一路用力擦到掌心,仿佛要将那一点污秽之气彻底搓掉。
“什么腌臜东西也敢往手里接?就不怕染了脏病,烂了你的手?”
说完,他冷冷地掀了掀眼帘,扫向那艘画舫。
姜媪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劝道:“夫君莫恼,他不过是个讨生活的人,何必同他置气……”
“你在替他说话?”
“不是在替他说话,”姜媪叹了口气,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这是在楚越的地界,若是随便杀人,恐生事端,不好收场。”
殷符不再说话,只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在一点一点沉积。
他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半搂半抱地将她护在怀中,转身便往人少的巷子深处走去,将那满河的喧嚣与脂粉气,彻底隔绝在身后。
———
巷子里有一处不起眼的摊子,支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熬着桂花糖浆。
姜媪闻着香味,拉着殷符过去,买了两碗热腾腾的桂花糖藕粉。
那藕粉冲得晶莹剔透,里头还卧着几粒红枣,上头淋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桂花。
她又指了指一旁冒着热气的定胜糕和海棠酥,殷符爱吃甜,她便又添了几块。
“尝尝。”姜媪把勺子塞进他手里,自己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笑得眉眼弯弯,“这儿的糖放得足,比家里头的甜。”
殷符看着她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脸,那股子无名火这才勉强压下去几分。甜味入喉,那股子闷在心口的郁气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好容易将他哄好,姜媪又凑过去,咬着耳朵提议:“这藕粉虽好,到底不如新鲜的。下午我们去采点新藕回来,咱们自己做,可好?”
殷符想了想,也行。
水里清净,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眼睛盯着她看。
他点了点头,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顺势又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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