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1/1)

    “若我不配合呢?”薛漉看着他。

    “那便……”

    “杀我还不够,还要杀夫君吗?那如果杀不干净,我要让我爹去陛下面前参你们一本,李家人养杀手,我的伤口就是证据。”赵望暇开口就来,“正好吏部不是在接受调查?我看你们就是把自己的烂帐藏到这盒子里了。所以一个破盒子才这么慌张。”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除了薛漉,好像都确实想把他杀了。

    “钟大人一定寻不到想要的。”薛漉答,“不必白费力气了。”

    他语气很平静:“实在想和将军府家丁碰碰,倒也无妨。只是这些人,都是我从北境战场带回来的,下手怕是没有轻重。”

    “既如此,我的人我也自会处置。”李时欢说话了,“不必脏了令夫人的手。”

    说话突然客气起来。倒都是些人精,都非常清楚,将军府的武力并非他们能及。事情再一闹大,什么好处都没有。

    “这可不行。”赵望暇说。

    有什么东西涌到喉咙口,又很用力地咽下去。

    “念着旧情才去吹雪楼跟墨椹见一面,结果他说受你恩情,把我绑到钟家来。交给你们,到时候你们转身不认这笔账怎么办?”

    “此事老身必会给将军一个交代。”

    “我爹一直说,吏部人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钟岷文听到这里,反倒笑了。

    他说,人已没救。若吏部不想认账,有没有尸体,都是一样的。

    “何况,薛将军既拿着我父亲的手稿,又何苦忧心没有我们的把柄。”

    赵望暇只看向薛漉:“夫君……”

    “要拖走,倒也可以。”李时欢答,“那将军夫人便现场刺他一刀,以绝嫌疑,如何?”

    “反正他已说不了话,也活不过今晚。”

    “既是他自己将你掳来,那夫人正好可以刺他一刀,以解怒火。再晚一点,他怕是就彻底死透,感觉不到痛了。”

    赵望暇睁大了眼睛。

    墨椹被拖到轮椅前,气息奄奄,将死之人,唇齿间还残着碎裂的毒渣。钟岷文李时欢徐海乔都盯着他,挣扎着泼洒残存的恶意。

    不行,不能吐,也不能哭,更不能退却露馅。

    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在场所有人都在撒谎,都已看透真相,都默契地把罪名堆叠到墨椹身上,都在等他那一刀落下。

    薛漉的手已按上刀柄,周围披着家丁皮的死士和暗杀者也紧绷如弓弦。空气里充斥着金属味和毒粉的腥甜。

    赵望暇低头,看着墨椹的脸。瞳孔近乎涣散,像是在半梦半醒里看他。

    本来就要死了。

    本来就要死了,所以呢?

    苏筹和墨椹的玉佩已经不在他的胸口,一片空空荡荡。

    “刺。”墨椹根本发不出声音,只对着他作出嘴型。

    赵望暇一把夺过薛漉手里的刀,几乎快从轮椅上摔下去。嘴里都是血腥味,眼前是不敢直面的因他受伤搏命的一张脸。

    但当然要看,为什么不看,就是他导致的。

    当然要刺。

    不刺,就没有意义。

    不刺,就是把柄。

    不刺,钟家能把矛头再次转回薛府。

    刺下去,就是一场交易,把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真相盖上血色。

    他握紧刀柄,像是握住唯一的,无辜的筹码。

    “好啊。”

    “夫人可快些,晚了,他就没气了。”李时欢说。

    “着什么急。”赵望暇答。

    不就是想看戏吗?

    那就看啊。

    下一刻,刀尖落下。

    他还没来得及用更多的力,薛漉的手握了上来。

    干什么,这是他要背的债。

    两只手,他要去拍开,另一个人没有放手。

    已经来不及再纠缠,借力打力,刀锋从心脏处偏移,划过墨椹肩膀。濒死之人已经发不出痛呼,只是闷哼一声。

    文官们交换眼神,李时欢甚至轻蔑地哼了一声。

    满意了吗?高兴了吗?可以结束了吗?

    刀和手一并要垂下,薛漉却稳稳地接住。

    好热,好痛,到底在干什么?

    “行了吧?”赵望暇问,“看着晦气。”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

    只好拐进薛漉胸口,装作惊怕。

    “够了。”将军说,“既已刺完,诸位也不必再看戏。此人尸首,薛府带走。”

    可能还说了点别的,但赵望暇已经听不清。全是耳鸣,嗡嗡作响。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低下头,一根一根去掰赵望暇的手指:“松手。”

    他没松。

    松不开。

    于是那只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心,不再有动作。

    血好黏。

    是薛漉手上的,还是他的?

    第41章 共犯

    刀把粘在刚包好的手心上。旧伤口又裂开,血慢慢渗出来。

    全粘一起,他扯不下来。

    赵望暇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气,莫名其妙地怒气冲天。气到一半,盯着刀尖看,简直要笑出声。

    反手用力,伤口彻底崩开,利刃摔在马车上。

    一声轻响。

    将军手上的茧刮过他的眼侧,指尖被液体濡湿。

    “别。”他想伸手阻止,已经彻底没有力气。

    薛漉答,睡一觉。

    说什么疯话。

    怎么睡?

    他说,薛漉,我之前,真的,没见过,那么多人要死在我面前。

    “不。”他摇摇头,“一个都没见过。”

    其实,还想再次问,为什么我没办法现在死掉?

    如果可以去死就好了。如果可以不做出选择就好了。如果不用碰到这些事就好了。

    非要这么倒霉,那有无数金手指,可以运筹帷幄漂漂亮亮地不伤害帮助自己的人,足够强,强到可以给所有值得的人一个好结局就好了。

    或者是完美受害者就好了,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软弱痛哭说都是世界的错。

    但他什么都不是。

    活着就需要面对自己的无力,自己的懦弱,自己的自以为是,自己可笑的,没用的,立牌坊一样的悲哀。

    去死,可以以任何形态结束。不需要伟大,不需要万无一失,不需要完美无缺。

    死亡接纳所有人。

    但这也不行。

    “我之前也没见过。”薛漉说。

    “我第一次上阵,”他声音很轻,“是十六岁。”

    “洪叔,我父亲的副官,跟了他十几年。为了救冲得太前的我,替我挡了一箭,死了。”

    “那仗赢了,没我能赢得更快。”

    “我回去,想到就吐,吐了三天。”他讲。

    很安静,安静得赵望暇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

    四周铺着软缎,身上披着毯子。身上血迹已经干透,唯一的光源,是马车里那盏不算亮的油灯,

    一团乱麻。他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有薛漉的手,落在他面前。

    赵望暇握了上去。对面人指尖干掉的暗褐色渍,被他的血一冲,重新变得嫣红。

    事到如今,好像也只有,这点东西,像是真的。

    “我吐不出来。”他说,“薛漉,我很难受。浑身上下都好难受,好想尖叫,好想翻下马车,好想去死。”

    居然就这样说出来了。

    而薛漉并未对此有何评判。没有像心理咨询师般,面露同情,或是劝说。

    “后来,吐到第四天,我二姐让我陪她练枪。她问我,你就打算这样下去吗?”

    “她是武将?”

    “她功夫比我强。”薛漉说,“比我强的,都死在辽城。”

    “她说,上战场,就有更多人要因我而死。主帅,就是要调度,负责,影响千万条人命。如果我没法习惯,就该回京城。”

    “不背上人命债,就没办法成为好将领。”他看着赵望暇。

    “政治你比我在行。京城这个地方,你和我绑在一起,不杀几个人,就活不下去。”

    “我不在行。”赵望暇说,“我只会耍嘴皮子功夫。都是花把式。我见到血就想死。”

    “你知道你可以。”薛漉说。

    “想要给钟岷文震慑,你做到了。想要证据,无论如何,你也拿到了。和吏部三个人对峙,你明明还在流血,还是跟我打好了配合。”

    “是墨椹带我去偷的。”赵望暇说,“我只是骗了他。然后他死了。”

    然后赵望暇发现,他彻底没办法把这里当成一本书了。

    不,他早就没办法了。薛漉跟他说辽城旧事的时候,就无计可施。

    现在只是,没办法再忽略掉自己能起的作用。

    他拿着二皇子的身份,做着拯救薛漉的任务,在最核心的政治圈里,不能再扭头无所谓地做春秋大梦。

    有人因他的决策而死。

    “你是为了帮我。”薛漉的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眸子宛如深潭,油灯泼下的阴影交织在这张脸上,“墨椹的死,应该算在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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