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低头(1/1)

    若有可能,或许还能再为天问会争取些,否则即便劫狱得手,也免不了被下通缉令一路追杀,能不能离开鸣金州都成谜。

    无妄是不怕,那厮向来离经叛道的,甚至还有闲心收集各州悬赏自己的通缉令、根据悬赏金额逐一比较哪一州家底更厚。还会拿此事打趣,说什么“通缉天问会无妄,与我王真何干”的鬼话。

    可那些凡人修士与低阶弟子,却没有他那般通天手段,躲躲藏藏不说,被抓住也是早晚的事。

    银霆心知不能直言目的,崔合璧心思通透,一旦泄露半分,稍有端倪,他便能反推天问会动手的动向与时机。

    四下静得只余下窗外夜风落花簌簌声。银霆打破沉默,道:“合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霆霓仙子,没有灵根,没有修为。你还会多看我一眼吗?”

    他揽她在臂弯,指尖原本还抚着她的发丝,闻言动作便停下了。静默片刻,似在思量她的来意与话中深意,才低声道:“要我知无不言吗?”

    “你说。”银霆坐起身,夜色中,一双眸子亮晶晶地凝视着他。

    崔合璧也跟着坐起来。

    “‘霆霓仙子’自然知道,人处高位,世人看你,总先望见那一层道号名头,四周之人或敬畏,或恐惧,亦或利用算计,难见真心。你却总愿意以真心相对,也愿意温柔待人,甚至会推己及人。就如方才,我说你‘好乖’,你觉得那话像是驯化,心中不喜,本可以直言动怒,却还顾及我的感受。”

    “温柔待人,推己及人……这是我吗?”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心底甚至有些荒唐——这话听来,倒更像是在说若水师兄。

    崔合璧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语气很是不快:“抱朴君待人一向温和真诚,你与他年少相识,自然耳濡目染。”

    “呵呵……呵呵,”银霆连忙干笑了两声,将话头轻轻带过,“我懂了。”

    可她很快又看向他,神色认真:“我是说,若我只是你天工府治下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凡人,你会怎么看我?”

    崔合璧静静看着她,突然自嘲一笑:“你能行雷霆手段,却仁慈恻隐,秉太上好生之德。即便没有灵根,我相信以你的心性,也总有办法在这世道里成就一番事业。比如……”

    说到此处,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双幽邃眼看破一切:“加入天问会,同你那些凡人朋友一样,借你的心软,让你利用我?再等你离开我,确保你安全无虞,行劫狱之事?”

    她心头一滞,暗叹他果然什么都能猜到,明智地选择了默不作声,只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你待任何人都太真,也太软,愿意为这些不相干的凡人奔走周旋,我理解你,也并不否认你的选择,”崔合璧慢慢握过她的手,解释道,“换做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只是小银……治强生于法,弱乱生于阿。易地而处,若你是我,会放过天问会这般潜藏的作乱之因么?”

    行了,他什么都看得清楚,也不会轻易松口,偏还在这榻间叁番两次以温柔退让相困、以美色相诱。

    她试图挣开他的手,未能如愿,已是有些气急败坏:“你什么都知道,还说我利用你,你还不是在这算计我陪你!你心思这么深,我如何算得过你!”

    他不解释,也不曾松开她的手。

    “你既信奉法家,那我问你,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可是《韩非子》之言?崔家矿中出金煞之灾,祸起在先,你先前也承认那些凡人并非全然无理。那如今天工府的法,是不是也该随事变一变?!”

    崔合璧没有立刻接话。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倔强的眉眼间,周遭本火热的温度随着两人的对峙而渐渐冷凝下来。良久,他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心思深。拿你本命器灵为质,先自荐枕席,再借你情意布局,算计你陪我……”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有着极沉的分量,“可我若不心思深,不会算计,又该拿什么,去保你和你的同道万全?

    你言‘世异备变’,鸣金州之世,是什么世呢?是矿脉最盛、仙门遍地,商贾流转最巨之地。这里的凡人修士、百工流民……数目均是四海八荒之首。崔家之所以能在此立足,所凭早已不是悲悯道义,而是利害权衡,与绝对秩序。这规矩冷血,却能护住这天下最密的人口、最庞杂的资源。若要变法,法度不张,流血牺牲。首先死的就是你想护着的那些凡人。小银,你求的‘变’,崔氏并非不能变,可这代价,你亦能担得起吗?”

    又是这样。银霆听着他字字剖白,脑中一阵嗡鸣。

    又是这样。她们永远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她明白,这样的争辩本就没有尽头。立场相对之下,言语只是徒劳。真正的分明,从来只在一方低头的那一刻。

    或自上而下,以铁血手段推行千百年既成之规;或自下而上,行变法革新之举,流血遍地,再践血而行。

    “旁人如何,我不知道,也不强求。”

    她坐直了身子,与他平视道:“合璧,若这世道永远不变,高位者恒居其上,无灵根、居下位者永世不得翻身,那我们修士修仙悟道又是为何?我既然已经逆天而行,便早已做好以这身血肉去填的准备。”

    “你有你的规矩,你的道心。你待我仁至义尽,我也明白你立场为难。我不会怨你,更不会怪你。只是我所求,从来都是天道之下一线生机,无法对同道之困视若无睹。所以这一回,我无论如何不能站在你这边。若真有一日,同室操戈……请你也不要怨我。”

    四目相对,黑暗中仿佛有两柄剑在激烈交锋。

    崔合璧望着她眼中如万钧雷霆般的光,心中震颤不已。哪怕灵根尽毁,那颗求索天道的道心,也从未有半分蒙尘。甚至正因如今跌落尘泥,那道心反而愈发澄明,如淬火之银,洗尽铅华。

    他无比清楚,银霆永远不会低头。

    沉默良久。他低头一笑,那笑意里却没有半点轻松,反倒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输。

    “怎么怨你?你要证你的道,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只是我的道心——”他是自嘲般轻轻一叹,抬眼看她,“我的道心,此刻就坐在我面前,指着我骂我心思深,处处算计。”

    “你要救人,要争那一线生机,我可以替你周旋,你的同道若愿治病救人,入天工府之下,我可诏安收纳;若志不同,道不合,也可权衡处置,只要从此离开鸣金州,不动摇崔氏根本,我守的规矩,也可以为你变一变,”他看着她,语气始终平稳,唯有眸色愈来愈沉,“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私心,银霆。”

    银霆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显然未曾料到他竟能为她退让至此。

    那些深藏心底的戒备与原则,在触及他那双写满妥协与深情的眼时,在刹那间溃散开来。他需要步步权衡利弊,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等同于将天工府百年法度、崔氏根基,乃至他自身的道心,一并置于筹码之中奉上给她了。

    “合璧……”她低低唤了一声,胸口被堵住一般发闷。

    他微微抬眸:“嗯?”

    心疼与愧意一同翻涌上来。她知自己方才所言所求,无异于将一柄刀递入他手中,逼他这般从不肯失度之人,为她剜出一线私心。

    “别这样说,”银霆轻轻摇头,语气已然发软,“你是一方之主,所系乃一州生计。在天工府,你并无错处。我也向你保证,天问会行事不会多造杀戮。若能救人,我会劝他们即刻离开鸣金州,永不复返,更不会动摇崔氏根本。”

    “……好。”

    他递来的刀,是退让,是妥协,亦是将自己寸寸剖开的真心。他也要她在心尖上给他剜下一块领地。偏生她最吃这一套,也不得不承认——她自己不愿做乖巧听话之人,却偏偏驯化了他,还对他这乖巧顺从最心动。

    崔合璧尚沉于方才妥协的落寞余绪中,忽见银霆一动,越过他翻身下榻,径直而去。

    他心下一紧,忙起身唤道:“你去何处?”

    见她不应,他已顾不得更衣,匆匆追出。绕过屏风之际,却正撞见折返而来的银霆。

    她手中多了一柄长剑。

    月明如昼,落在她眉目之间,映得一片坦荡清明。她望着他略显无措的神色,吸了口气,将剑郑重递至他面前。

    “你先前赠予我疾雷剑,此剑……”她垂眸看着剑鞘,“没有名字,自然不及你名剑‘击虚’,不过是天极宗最寻常的筑基弟子剑。但它伴我初入道途,承我最初道心。”

    她抬眸,眼底映着无边月色,明亮而坦率,隐约又带一丝难掩的赧意。

    “崔珏,我想问你——你可愿收下我的道心?”

    剑修们相赠佩剑,以心相托,互许终身,譬如徐承影至今腰间所佩,便是锻瑶姐姐当年所赠之剑。

    崔合璧立在原地,心神剧震,指尖发麻,失了言语。这突如其来、直白而炽烈的情意撞入心间,将他周密的思绪尽数击散,只怔怔望着她手中那柄旧剑。

    银霆出声提醒:“合璧?”

    他这头猛地回神,上前一步,直接将她连人带剑一并揽入怀中,唯恐稍慢一瞬便会失去她。

    “我愿意,我愿意,”他颤抖着,低声道,“我愿意收下。”

    他将额头抵着她,紊乱的呼吸里滚烫一片,还隐隐带了些湿意。

    “这可是你亲手给我的……既许了我,往后上天入地,便休想再将我推开,”他收紧臂弯,正色许诺:“我保你和你的同道万全离开鸣金州,可你也必须平安回来,回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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