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赐奴(2/2)

    身后，苏瑾被重新押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在走出厅堂的那一刻，闭了闭眼。

    “苏瑾。”

    林清韵习惯了下人们在她面前低眉顺眼、诚惶诚恐的模样，那是她从小到大司空见惯的姿态。可这个穿着囚衣的少女，却用一种近乎平等的目光注视着她。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苏瑾的下巴被她捏得生疼，却没有挣脱，依然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望着她。

    “很好，”她说，“春兰，带她去洗干净，换身衣裳。等会儿送到我院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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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走！”

    窗外，一轮冷月正挂在中天，将满院的梧桐影子投在地上，交错如网。

    可真正让林清韵心头一震的，是她的眼神。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厅堂里，竟有几分掷地有声的意味。

    当时不觉得疼，此刻却觉得那痕迹像一道疤。

    林清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说不上疼，却让她很不舒服。

    她还活着，还在这里，还叫这个名字。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用。”林清韵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兴味。

    她蹲下身，伸手捏住苏瑾的下巴，将那张脸抬起来凑近了打量。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近到她可以看清苏瑾眼底那些细碎的光。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没有涂抹脂粉，没有精心修饰，甚至沾着些泥垢，却依然遮不住底子里那份清丽。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之间有一种同龄少女身上罕见的沉静，像是深潭里的水，不疾不徐，不起波澜。

    而林清韵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林清韵也没指望她回答。她拿起桌上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自己散落的发梢，铜镜里映出她微微翘起的唇角。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可苏瑾不是。

    她稳住身形，抬起头，散乱的长发滑向两侧，露出了整张脸。

    只见两个腰佩朴刀的差役押着一个少女正穿过垂花门。

    “春兰，”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笑意，“你说，一个不服气的人，要多久才能学会低头？”

    那一瞬间，林清韵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片刻，苏瑾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水：“听明白了，小姐。”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过来，不躲闪，不畏缩，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审视她。没有求饶，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恐惧。

    那少女穿着件脏兮兮的素白囚衣，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她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在身前，手腕处已磨出暗红色的勒痕。差役走得很快，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却被人从后面拽住胳膊，重重地往前一推。

    那晚，林清韵坐在闺房的铜镜前，由春兰替她拆着发髻上的珠钗。铜镜里映出她若有所思的脸。

    不，不是平等。

    林清韵松开手，直起身来，唇边的笑意慢慢扩大。

    苏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跪着。

    林家，这便是了。

    “跪下！”

    苏瑾抬眼看向她。两双眼睛隔着两丈远的距离对视着。一个居高临下，一个跪于尘埃。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林清韵竟觉得自己才是被审视的那一个。

    这便是最好的事了。

    “明天开始，”她轻声说，“我亲自来教她。”

    “——听明白了吗？”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去。

    “苏瑾。”她对自己说，声音极低极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不能忘记的名字。

    林夫人放下茶盏，端详了苏瑾片刻，语气平淡地说道：“你父亲的事，想来你也知道了。按律，罪臣之女当没入教坊。是相爷开恩，让你入林府当差，保全你一份体面。这份恩情，你要记在心里。”

    “抬头。”林清韵忽然开口。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在她面前弯下腰去的人了。那些人毕恭毕敬，唯唯诺诺，连呼吸都要先掂量三分。她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至少在林家应该是这样的。

    秋风卷着落叶从院门外刮进来，有几片落在了她刚刚跪过的地方。

    “小姐，那个苏瑾……安排在西厢房了。”春兰小心翼翼地开口，“可要奴婢去给她立立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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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瑾，”林清韵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碾，像是在品味一道新奇的菜肴，“倒是个好名字。”

    春兰愣了愣，没敢接话。

    那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看见那双眼睛的第一眼就升起的笃定——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有意思。

    三更了。

    苏瑾独自坐在硬板床上，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慢慢揉着自己被麻绳勒出淤痕的手腕。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差役将苏瑾押到厅堂中央，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苏瑾没有反抗，顺势跪了下去。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一样，从头到颈到腰，没有一处弯曲。

    “不过，”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以后这个名字用不上了。从今天起，你是我的贴身丫鬟，我叫你什么，你就是什么。”

    西厢那间小屋的灯还没有灭。

    她想起白日里那道挺直的脊背，那双不肯低垂的眼睛，那种即便跪着也像是在平视她的姿态。

    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印记，是指甲掐出来的——那是今天下午，她被按着跪在林家厅堂里时，自己掐的。

    她缓缓合上手指，将那道月牙痕握在掌心里。

    那眼神里有一种她分辨不出的东西，像是挑衅，又像是怜悯。

    她忽然停下动作，将右手伸到灯下，摊开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