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茶盏(2/3)

    苏瑾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沉素卿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她本来想激苏瑾失态——不管是哭、是怒、还是跪下求饶，任何一种反应都能让林清韵难堪。可这个苏瑾偏偏站得像一杆竹子，不摇不晃，倒是让她的戏唱不下去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下人被责罚——管事婆子扇丫鬟耳光，母亲罚犯了错的婢女跪碎瓷，父亲下令将偷东西的奴才打板子。她从来不会觉得不舒服。下人是下人，规矩是规矩，犯了错就该罚，天经地义。

    “——连杯茶都端不好。”

    可她的脊背依然挺直。

    沉素卿并不是冲着苏瑾来的。她是冲着林清韵来的。

    “难怪瞧着面熟，”沉素卿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悠然，“去年上元节宫宴上，我见过你。那时候你跟着你父亲坐在次席，穿的是云锦，戴的是南珠，满场的小姐里头，数你最出风头。”

    热茶顺着她的手背流下来，顺着指缝滴落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沉素卿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将空了的茶盏随手抛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去。

    林清韵想起方才苏瑾手背上浮起的水泡，想起她浑身发颤却咬死牙关的模样，想起她那双蓄满了泪却始终没有落下的眼睛。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一翻。

    苏瑾猛地一颤。

    她抬起手，端着茶盏在苏瑾面前晃了晃，茶汤在青瓷盏中荡出小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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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原以为苏瑾会尖叫、会后退、会哭出声，那样她就可以顺势说一句“连杯茶都接不住，果然是个不中用的”。可苏瑾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就那样站着，用那双蓄满泪却不肯落的眼直直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不够格的对手。

    有那么几息的功夫，整个花厅安静得只剩下远处传来的鸟鸣。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没有人回答她。

    “苏瑾，”她把这两个字念得意味深长，“户部尚书苏明远家的苏瑾？”

    而她方才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可苏瑾犯了什么错？

    她站在那里，浑身紧绷，双肩微颤，却没有后退一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沉素卿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可她想错了。

    “看来林家的规矩也不过如此，”她朝林清韵笑了笑，“连个端茶递水的都调教不好。”

    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指节攥得发白，指尖上那些薄茧被压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那是和她沉素卿平起平坐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赵婉柔手里的桂花糕掉回了碟子里。周雅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林清韵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而沉素卿脸上的笑意缓缓绽开，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为了一个丫鬟，去得罪兵部尚书的女儿？这笔账谁都会算。

    手背上那片肌肤几乎是瞬间泛起了潮红，一层细密的水泡肉眼可见地浮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拱出来的。她的手在发抖，剧烈的疼痛让她的眼眶一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可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将那声惨叫咽了回去。

    那是她的茶盏，她的地盘，她的丫鬟。

    她不是不知道苏瑾的身份会被人认出来，她只是没有料到会被沉素卿认出来——更没料到沉素卿会当场发难。

    “我听说苏明远在牢里受了刑，”沉素卿将茶盏搁在桌上，目光又重新落在苏瑾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堂堂二品大员，被人按在刑部大堂里打板子。他女儿倒好，在这里给林相爷的千金端茶倒水——苏小姐，你父亲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心疼死吧？”

    那是一盏刚沏的龙井。水是滚过两次的，温度刚好能把茶叶冲开。泼在手上，足以燎出一片红痕。

    安静。

    只是因为她是苏明远的女儿。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沉素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清韵，你这个丫鬟倒是挺能忍的。改天借我回去调教几天？我府上新来了一批——”

    林清韵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搁在了桌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的绣花边，捏得指尖泛白。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沉沉的，喘不过气来。

    说起来，林家和沉家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一路人”。沉素卿的父亲是兵部尚书，手掌天下兵马，与林辅在朝堂上偶尔意见相左。但两家面上从来过得去，沉素卿也一直在姐妹聚会中表现得亲亲热热。林清韵以为她至少会顾及几分体面。

    滚烫的茶水从杯口倾泻而出，劈头盖脸地泼在了苏瑾的手背上。

    “怎么，不说话了？”沉素卿忽然站起身来，端起自己那盏茶走到苏瑾面前，“当年在宫宴上，你可是能言善道的。皇后娘娘问你话，你答得不卑不亢，满座都夸你有苏家门风。如今倒好——”

    那不是奴婢的眼神。

    她呷了一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林清韵，笑意更深了：“清韵，你可真是好大的手笔。苏明远刚下了大狱，你就把他女儿弄到身边当丫鬟了？林相爷的面子，果然不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比得了的。”

    林清韵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然后她坐回椅子上，拿起团扇摇了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盏茶泼上去的时候，她看得真真切切——苏瑾疼到发抖，却一声不吭。

    除了一个人。

    赵婉柔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手里的桂花糕碎了一裙子都没注意到。周雅和垂着眼，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那姿态与其说是在喝茶，不如说是在躲避。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愿意为苏瑾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