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归棠(1/3)

    次日。

    林辅坐在后院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岭南冬日的午后阳光温吞吞的,晒在青砖地上,也晒在他花白的发鬓上。

    他看见女儿和一个女子并肩走来。

    他放下茶盏,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向月门外那道清瘦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让她进来吧。”

    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瑾走进来时,林辅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个年轻女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穿着月白布衣,袖口沾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发髻只用一根素带松松拢着,几缕碎发散在脸侧,整个人比记忆中更清瘦了些。

    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弯折的竹子。

    林辅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和多年前对比,已是另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

    从始至终,她的脊背都没有弯过。

    苏瑾深深鞠了一躬。

    “林伯父。”

    她说。

    林辅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苏瑾坐下来。

    林母从屋里端了茶出来,看了看苏瑾,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林清韵,把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回了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和午后安静得近乎凝固的阳光。

    林清韵坐在苏瑾旁边,手指在膝上轻轻交握着。

    苏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望向林辅。

    “你父亲。”

    林辅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

    “还好吗?”

    “父亲已告老还乡,如今在老家安养。”

    苏瑾答。

    “每日读书写字,在院子里种些花草,腿上的旧伤阴雨天还是会疼,但比从前好了许多。”

    林辅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爹当年在江南做知县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块硬骨头。”

    他端起茶盏,看着盏中澄黄的茶汤。

    “他写清丈田亩、摊丁入亩,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好办法?”

    他摇了摇头。

    “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把杯中的残茶慢慢饮尽了。

    然后他放下茶盏,重新看向苏瑾。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回忆,有某种极深的疲惫,也有某种极淡的释然。

    他看着这张清瘦而沉静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让苏瑾意想不到的话。

    “清韵。”

    他转向女儿。

    “去把柜上那坛老酒拿来,今日有客,不该只喝茶。”

    林清韵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林辅和苏瑾两个人,阳光从榕树的气根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林辅望着远处那道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院墙,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我把她交给你。”

    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像是在签一份等了很久的契约。

    苏瑾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紧。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了一块柔软的东西,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林辅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了威严和算计。

    只有一个老人在面对女儿终身大事时最朴素的、最笨拙的郑重。

    “她从前被我宠坏了,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后来在苏府,你把她教得很好。”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几分。

    “往后,要替我好好待她,你们要相互扶持。”

    苏瑾从石凳上站起来。

    她站在林辅面前,用一种平稳而郑重的语调,一字一字地说。

    “我会的,不过不是替您,是替我自己。”

    林辅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端起茶盏,却发现盏中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那只凉透的茶盏握在掌心里,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爹教了个好女儿。”

    林清韵抱着酒坛回来时,苏瑾正坐在石凳上,安静地喝着第二盏茶。

    午后的阳光从榕树气根间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也洒在那把空了许久的旧藤椅上。

    她把酒坛放在石桌上,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苏瑾,轻声问。

    “说了什么?”

    苏瑾接过酒坛,替林辅斟满一杯,也替自己斟了一杯。

    “没什么。”

    她说,声音很低,却很柔。

    “只是答应了一件事。”

    林清韵没有再追问。

    她在苏瑾身边坐下来,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指塞进苏瑾垂在身侧的掌心里。

    苏瑾的手微微收拢,将那只手轻轻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极缓地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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